第14章孩童们
怎么说呢。
孟铭这辈子，都没吃过这样的馕。
小小的馕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寒碜。进入口腔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小麦最本真的焦香与火燎过的烟火气，猛地窜了出来。很原始的味道，并没有深度加工后的精致，却直接且霸道。
烤馕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食物之一，源于波斯语地区，因便于携带，耐得住存储，是漂泊者最忠实的同行者。于是，馕随着驼铃踏过无垠的沙海，在此扎了根。
在新疆，在这座被风沙塑造的城镇里，打馕几乎是一项与生俱来的本能，土坯垒起的馕坑里燃起柴火，便是家与温暖的象征。于是有了那句谚语：“宁可三日无肉，不可一日无馕。”
原材料简单到近乎贫瘠。只需要面粉、水和一点盐，宽裕些的家庭则会撒上几粒芝麻，给馕增添别样的风味。
当然，就现代的发展水平，以及人们对美食的极致追求，馕早已演变出数十种缤纷花样。裹着蜂蜜、铺满肉粒肉馅、掺入玫瑰或藿香……成为新疆特色美食谱上绚烂的一笔。
但在这里，在沙漠边缘不起眼的小村庄里，风味便显得过于奢靡，活着已是一场对抗风沙，对抗这片生长不出任何东西的盐碱的勇气了。
孟铭沉默着，腮帮子因为用力而微微鼓动。他试图用后槽牙尝试切割，碾碎口中那团坚硬的东西。
小小的一块馕，在他口腔里艰难辗转，分泌出来的唾液试图浸润它，却仿佛水滴落在旱地，瞬间被吸干，留下更鲜明的粗粝触感。
那些未经精细研磨的颗粒摩擦着他的牙龈和上颚，感觉不像是在吃东西，倒像是用砂纸在口腔最柔嫩的粘膜上反复刮擦，带来持续的不适感。
他的眉峰不自觉地拧紧了。
就说这种干巴巴的、能硌掉牙的食物不讨人喜欢，起码绝对不讨他孟铭喜欢。吃得他口干舌燥的，喉咙也发紧，偏偏此刻手边连一滴能润嗓的水都没有。
“不、不好吃吗？”
一声细若蚊鸣的询问，带着小心翼翼的，像片羽毛轻轻挠过孟铭心口，让他注意力再次放回到女孩身上。
在食物入口后，小女孩全程盯着他的脸，大抵是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抹称不上享受，甚至透着几分痛苦的神色，她微微垂下小脑袋，那双亮晶晶带着期盼的眼睛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小小的手无意识地卷起发白的衣角，局促地绞动着。她怯怯抬眼，望向孟铭，“对不起，我、我、我做的，没有阿妈做的好吃。”
孟铭连忙摇头，动作有点急。他顾不上细细咀嚼嘴里那团馕，舌尖用力将馕撇向深处，腮帮子因为吞咽的动作而滑稽地鼓动。
他眉头还蹙着，表情带着几分难以吞咽的狰狞，嘴里嘟嘟囔囔，囫囵从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字眼：“好、好吃，你、你等我吞完……”
声音干涩沙哑，被馕堵得还有些变调。
孟铭梗着脖子，颈侧青筋隐隐浮现，他正试图用一切蛮力将那团顽固的东西压进喉咙里。
咽到一半，干硬的馕块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
“咳咳！”
孟铭想干呕，剧烈的咳嗽扯着嗓子，脸在刹那间红了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生理性的眼泪被呛得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握拳猛锤了两下发紧的胸口，试图把堵在喉咙里那块要命的玩意给震下去，眼泪随着剧烈的动作甩出几滴。
小姑娘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和动作吓的小脸煞白，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和善的大哥哥咳的像是要把心肺都掏出来，她急得的团团转，却不知道怎么办。
忽然间，她想起阿妈在自己呛水时安抚的动作。
“我、我帮你拍拍。”她说完，赶忙上前站在孟铭身后，伸出小手一下一下的拍打着孟铭的后背。
她的力道并不大，对孟铭来说于事无补，不过他说不出话来，也就随小姑娘她想干什么了。
见拍背没用，孟铭咳的更厉害。她跺了跺脚，目光在大人间流转又回到孟铭身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就朝着院子另一头低矮的土屋撒丫子跑去。
瘦小的身影在晃动的光影里跑得飞快，身后扬起一小片尘土，穿过人群很快就不见了。
不一会儿，她迈着急促的步伐重新回来。
双手小心翼翼地护着一碗粗糙、边缘带着豁口的陶碗，碗里装着大半碗清澈的水，水面因她的走动而晃动着。
在新疆，水也属于稀缺资源了。
所以她就是再怎么着急，也没有让水洒出半点来。她凑到孟铭面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水，哥哥，水，你喝。”
孟铭呛得两眼发黑，喉咙像是被火燎过似的，疼的喘不上气。他捞起碗，咕噜两下就喝完了。
清冽的水缓缓流过喉咙，其中掺杂的土腥味喝细微的颗粒感并没有让疼痛感减少半分，但好歹是让他把那块硬的像石头的馕给咽下去了。
呛咳终于平息了下来，孟铭粗粗地喘上几口气，终于感觉剩下的半条命被拉回来了。
他把碗还给女孩，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你这个馕，够劲！好吃！太好吃了。”
小姑娘担忧又自责的眼神，在他几声夸赞下渐渐消了下去。
两人的互动在喧闹的院子里，并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大人们视线和热情牢牢锁在了其他人身上。热闹的寒暄、好奇的咨询等数不清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孩童们的身影在院里院外来回穿梭，奔跑着、嬉戏玩耍着……对于小姑娘刚才的跑进跑出在众人眼里也实属平常。
而就沙枣树下发生的一切，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安静又带着点滑稽的小世界。独立地运转着，与几步开外那个灯火通明、属于大家的热闹中心全然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