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表演型人格
两人看着阿伊莎消失在沉沉夜色与弥漫的沙尘中,顾响率先收回视线。
当目光从那个窈窕坚韧的背影转向身旁的孟铭时,脸上最后一丝因与阿伊莎交谈而维持的温和与诚恳,如同被沙漠夜风卷走的细沙,消散得一干二净。
金丝边的眼镜下,那双眸子冷得只剩下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以及一种倨傲的不屑。
他扯了扯嘴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冷哼。
“请吧,我们的孟大少爷,”他刻意拖长了尾音,“还劳烦您大驾,挪挪步,总不能让我喊人,把你给抬回去吧?”
没了旁人在场,他对猛铭的态度实在称不上客气。
事实上,要不是古丽夏提教授左等右等都不见孟铭人影,又见阿伊莎出去寻人迟迟未归,老人家放心不下这两人,特意嘱咐顾响出来找的话,他压根就不想管这混不吝的家伙半点闲事。
在他眼里,孟铭这种毫无集体观念、行事散漫又目中无人的态度,纯粹是团队里的不安定因素。
用更坏的说法,那就是拖后腿的累赘。
孟铭对他的话恍若未闻,连个眼神都懒得丢在顾响身上。他自顾自地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以及那个金属外壳有些磨损的打火机。
他熟练地抖出一只烟。
正是刚才仓促塞回去的那只,白色的烟纸都有些瘪了,末端还沾着点沙粒。孟铭没管这些,随意地将烟叼在嘴角。他微微歪着头,一手稳住打火机,一手拢在打火机上方。
打火机“啪”的一声擦亮火苗,在夜风的侵扰下,摇曳跳动的火苗映着孟铭半边脸,他那没什么表情的眉眼忽明忽暗。
孟铭将火苗凑近烟头,深吸了一口,烟丝被点燃,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骤地亮起又黯淡下去。
随后,他移开烟,白色烟雾从他唇齿间徐徐吐出。这股迟来的、来自烟草混合着焦油的气息,长驱直入,粗暴且有效的短暂压下了他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
隔着这层浅薄的烟雾,他懒懒地抬眼,看向几步外,耐心渐散的顾响。
“顾响,”经过香烟熏陶的嗓子,覆上了一点暗哑。孟铭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死水,“我问你个事。”
顾响蹙起眉峰,眼神锐利如刀地刺向孟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回应,只是用这副神情表达着催促与厌烦。
孟铭也不在乎,他将视线移开,投向天穹上那些稀疏却格外明亮的碎星。仿佛真的就随口那么一问般,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玩味,“你到底是不是表演型人格啊?这么会装,累不累的?”
“神经病!”
顾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在孟铭话语落下的瞬间就低吼出声,声音里的气急败坏和他平日里维持的从容得体形成了鲜明而滑稽的对比。
就是这种对比,让孟铭蓦地笑起来。
不是开怀大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的一声短促、低沉的气息,他嘴角弧度带着讥诮和一丝得逞的恶劣。
奇怪的是,孟铭突然感觉胸腔里最后那几缕纠缠不休的躁郁,诶,就这么没了。
他没再理会脸色铁青的顾响,几下将剩下的烟抽完。他深吸最后一口,让辛辣的滋味在肺里打了个转。随后弯下腰,将烟蒂在沙土地上仔细碾灭,确认没有半点火星后,孟铭捡起那小小的残留物,塞回自己的裤兜里。
这是他在第一次踏上这片土黄的区域,看到沿途沙枣树下偶尔被风吹出的垃圾堆后,下意识养成的习惯,尽管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做完这一切,他才匆匆瞥了眼顾响。
对方已经愤然转身,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呆,迈步就要离开。
“别急啊,”孟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依旧是那股懒洋洋的调子,“路黑,我害怕,让我先走。”
话语未落,他已经迈开腿,几步加速,擦着顾响的肩膀超了过去,带起的风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没几下,他就跟上了阿伊莎渐远的身影。
在逐渐放缓的步伐中,孟铭才有意识地去观察周遭的环境。
他脚下的路是这荒漠边缘村落最常见的,其表面是厚厚的、被风吹得松软的浮土,混杂着细小的砂砾。
一脚踩下去,沙土立刻没过鞋帮,抬起脚时又带起一小股干燥的烟尘,在黯淡的星光下几乎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份无处不在的颗粒感。
深一脚,浅一脚,无处着力。
行走起来,比在城里平整坚硬的水泥路或略软一些,但又软不到哪里去的柏油路上费力得多,也陌生得多。
即便两年前,孟铭曾踏过这片地方,曾见识过喀什古城里被岁月打磨的光滑、承载着历史与游客的铺石巷道。但那里是还算规整的路面,与眼前这条纯粹由人畜足迹和自然风沙“踏”出来的、通往田野与荒芜的小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种触感,依旧让他感到一丝细微的隔阂与不适。
好在没走多久,前方那点昏黄的灯光便越来越清晰。
研究院那低矮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虚掩的院门内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零星的抱怨,与门外荒野的寂静截然不同。
“哎,怎么有人一下车就不见影的,这么多箱子、仪器,全堆给我们几个搬。一个不见了吧,还得劳烦别人去找,结果倒好,一去一个不回头,一下子直接没了两个劳动力!”
一道女孩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和疲倦。
“你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另一个尖细些的女声立刻接上,语速很快,“今天刚搬行李那会儿,孟铭横冲直撞跑出去,把我行李箱给撞了出去!箱子里面我放了整套的护肤品,托运的时候都裹了好几层泡沫纸,真摔坏了我在这地方买都没地方买去!烦死了,真没见过这么没素质的人!”
“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一个略显沉稳的女声打断道,但语气里也透着无奈,“在上海出发的时候,这些重行李大部分确实是孟铭搬上车的。他不想搬,你有什么好说的?赶紧把剩下的搬进去,别堆在门口,看着乱七八糟的,也容易让过路的人摔着。”
“切,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啊?”那尖细的声音不依不饶,“他一个大男人,搬点东西怎么了?能累死他啊?在上海能搬,到了这儿就娇贵了?我看他就是死装男,一点责任心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