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萦绕的背影
顾响说完,往前挪动脚步,在距离阿伊莎约莫两三步外站定。
这个距离既维持了社交安全感,给足了阿伊莎作为陌生异性和工作伙伴应有的尊重,又微妙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间隔。
这能使之后的对话,无需提高音量,便能产生出一种近似私语的亲近错觉。
顾响主动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态。他身体微微一侧,仿佛只是调整站姿,却自然而巧妙地将孟铭挡在了自己身后。
阿伊莎的视线平静地掠过顾响伸出的手,抬眼和他镜片后的诚恳视线短暂相接,又极快扫过他身后置身事外的孟铭。
她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既无被打动,也无被冒犯。
在短暂的沉默后,阿伊莎伸出手,与顾响礼节性地轻轻一握,很快便松开了。
“指教谈不上。这里条件简陋,工作也艰苦,以后的日子,我们互相学习吧。”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平稳的调子带着那份特有的、略显生硬的普通话。
顾响也不在意,他自然地缩回手。
早在下车后,在众人寒暄、搬运器材的短暂混乱中,顾响就有意观察过周遭的人事物。
而眼前这位维吾尔族的姑娘,在王教授和古丽夏提教授叙旧时,顾响就有意观察过她。那时,她站在王教授的身侧,眼神专注,回应问话简洁、得体。
在女孩平静、随和之下,顾响却敏锐地捕捉到她对外来者本能般的、浅淡的疏离感。
这种疏离感,更像是一种长期与严酷自然和有限资源相伴所沉淀出的、保护性的审慎。
她的世界有着明确的边界,并非轻易可以踏足。
也是这惊鸿一瞥,让顾响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掺杂着好奇、探究、以及被某种“不同”的特质所吸引的复杂心绪。
他见过太多或热情、或矜持、或精于算计的都市女孩,却鲜少遇到这样沉静地扎根于一片土地,清澈又带着距离感的存在。
顾响笑着继续说道:“哪里,你在这里呆的时间久,是王教授的得力助手,又是熟悉本地的本土人。在专业性和生活指导上,肯定强出我们一大截。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团队整体的素质和专业能力不差的,大家也都抱着虚心学习和踏实服务的心态来到新疆。至于个别人……”
他的话语一顿,微侧过头,目光短暂地扫过被自己身形半掩住的孟铭。这一眼,像是将之前外露的怒意淬炼成一种更为深刻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轻蔑与否定。
孟铭无所谓他想说什么,整个人松松垮垮的站着,肩膀塌塌的,一只手勾着外套,随意搭在肩膀头;另一手插进裤兜,指腹在布料遮掩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烟盒粗糙的边缘。
他的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碾着地上的砂砾,发出细微而持续的沙沙声,目光则投向远处被夜色吞没的稻田轮廓。
他什么都没说,态度却是一副“老子懒得搭理你们”的疏离和惫懒。
顾响不屑地收回视线,面对阿伊莎时,语气分外的柔和,“有些人嘴上没个把门,做事也没谱,他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千万别当真。以后研究院这边有什么正事、要紧事,或者需要我们配合的工作,你随时可以找我。我负责小组内外的协调沟通,保证尽最大努力配合好,安排妥当。”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既介绍了自己,恭维了对方,划清了团队与“个别人”的界限,还顺手把“个别人”踩在了泥地里,彰显自己的可靠和诚意。
一声嗤笑传来,打破这种看似和睦的氛围。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孟铭,他的面孔大部分隐在暮色与远处灯光的交界阴影中,并没什么鲜明的表情。唯有嘴角挂着极其清晰的、毫不遮掩的讥笑。
他没有反驳,更懒得多看顾响一眼。就这种全然无所谓,又拒绝融入两人社交的状态,在此刻,像是一种沉默和尖锐的对抗。
阿伊莎并不置评,她微微颔首,算是对顾响那番言论做出一个极其简短的接收姿态,然后转身,迈开步伐。
她的声音响起,又在风中散开,“天已经黑了,这里起风后,温度会降得很快。走吧,我带你们回去,别让王教授和古丽夏提教授等太久。”
风渐渐大了,狂野地卷起砂砾,劈头盖脸地打在稻叶上。簌簌的声响在稻田里由近到远,接连起伏,如同这片土地深沉而绵长的呼吸。
青绿地、不算饱满的稻穗很快便蒙上了一层难以拂去的土黄。本就因承载稻穗而微弯的稻杆,在风沙持续不断的扑打下,被压得更低了。
阿伊莎走得很稳,她径直从顾响与孟铭两人之间,那无声对峙的空间走过。平静的仿佛刚才那场围绕她而起的微妙风波,与她本身并无多大干系一般。
随着她的移动,一缕极淡的、清洌的兰花皂角香气在空中晕开,短暂冲破风沙带来的土腥气。
皂角香气与阿伊莎的裙摆一起,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清晰的分际线。
阿伊莎背对着他们,脚步顿了几秒,她垂下眼睑,摊开自己的手掌。就着细碎的星光,她的视线一寸寸刮过掌心那些纵横交错、深刻清晰的纹路。
那是日复一日,与风沙、泥土、稻禾相伴留下的印记,也是被这片土地磨砺出的,无声的年轮。
然后,她慢慢地将手指收拢,握紧。
掌心空空如也,只有肌肤相贴带来的微温。
不,也不一定空空如也,她握住了沙,握住了空气中飘着的、肉眼不可见的稻花粉末。
握住那缕早已消散在两年时光里的,来自某束廉价玫瑰脆弱的暗香;亦或握住刚刚以一种极其笨拙、激烈,甚至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被重新擦亮、却依旧微弱摇曳的光。也是不知能否真正照亮前方哪怕一寸崎岖道路的、渺茫却执拗的光。
她蓦地松开手掌,手臂重新垂下,再次迈出步伐时带着某种决然的心境,走向更深的、被稻田与夜色包围的深处。
很快她的背影融入了那片簌簌作响的、低垂的墨绿稻浪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