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异类
“但你的心思并不在此,学分修得勉强,论文也一再搁置。是古丽夏提教授为你争取到了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援疆实践你还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恐怕连读下去都困难,更别说顺利毕业。”
阿伊莎的话,让孟铭挺直的身躯被骤然抽掉了脊骨,方才强撑起来的气势、那点可怜的虚张声势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吹膨后又被猛地戳破的气球,只剩下干瘪的皮囊,在风沙中瑟瑟作响。
阿伊莎固执地盯着孟铭,不带任何感情,“我居然,会相信这样的你。”
她更多是在自嘲,但就这声自嘲,让孟铭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衣服扔在路边的乞丐。
不对,乞丐至少坦荡。
而他这个骗子,用未来和梦想作为廉价的调剂,信誓旦旦许下承诺却在酒醒后的第二天,在晨光熹微中,悄无声息地溜走。并将那个夜晚、那些问题、那片土地连同那双璀璨双眼都像垃圾一样,随意地抛在脑后。
时隔两年,命运弄人,竟又阴差阳错的,让他以如此不堪、如此被动、如此狼狈的姿态站在这片他曾夸下海口的土地上,接受这场迟来的却足以将他钉在耻辱柱的审判。
田间吹来的风,更冷了。
风呼啸着穿过稻杆,也穿透他单薄的衣裳。
天边的夕阳沉没,天地间的光源仿佛被一只巨手遮掩,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幽蓝。
自建房窗户透出一点点昏黄的灯光,在无垠的黑暗中,微弱得像是随时会被吹熄的蜡烛。
那股灼烧的羞愤,无处遁形的难看和被彻底看轻的不甘在孟铭胸腔里混合,他舌尖顶了下后槽牙,用一种带着孤注一掷的血气说道:“你等着!这次我绝对会让你对我刮目相看!”
没了两年前在酒桌上那浮于空气的激情澎湃,这句话更像是孟铭咬牙切齿的自我鞭策。他押上了此刻仅剩的、摇摇欲坠的自尊,去赌一个沉地能压死人的未来。
暮色浓得化不开,他努力想要看起阿伊莎的神情,捕捉到的只有被夜风掀起的裙角。她不言语,也不再看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带着明显怒意的脚步声,混杂着男人那刻意拔高的嗓音,从不远处砸过来:“孟铭!你到底有没有带脑子!还有没有集体观念了?!”
穿着白色衬衫的顾响快步走来,因为搬东西的缘故,手袖草草撸起卡在小臂上,露出一截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缺乏日照的白净皮肤。金丝边眼镜在稀薄的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镜片后,那双眼睛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烦和鄙夷。
他和孟铭同岁,是同来的研究生之一。
两人自打见面起,就仿佛八字犯冲,没有一刻看对方顺眼过。顾响家境不错,为人处世早早习得了生意场上那套圆滑周旋的本事,讲究人情世故,对如何与人相处那一套玩的贼六。孟铭就是看不惯他那套假惺惺的做派,跟两面人似的,搞不好什么时候就在背后捅一刀。
顾响呢,也尤为看不惯孟铭那副吊儿郎当、没个正行的模样,一个成年男人像个小孩一样,偏偏古丽夏提教授对他的评价意外的高,真看不出来孟铭身上哪有点搞研究的样子。
两人相互看不顺眼,一见面,除了掐架就是阴阳怪气的互泼冷水,谁也不会让着谁。
“人生地不熟,天都黑透了,你也敢一个人瞎跑!这里不是上海!出了院子连信号都不一定有,万一磕了碰了,或者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出来,你担得起责任吗?净给人添麻烦!”
顾响骂骂咧咧地走到孟铭跟前,鞋底碾过沙地发出粗粝的声响。他先撇了眼沉默不语的阿伊莎,顾忌有女生在场,冲到嘴边的脏话咽下去半截。
他语气稍放缓了些,对孟铭的指责却没有停,“行李堆得跟山一样,里面多少精密仪器?你倒好,拍拍屁股就溜得没影,活全扔给女生和我们剩下两个男生!你好意思吗?啊?你有点责任心没有?你当这是来旅游的?!”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田埂里带着回音,风也将他的声音送往更远,更深的黑暗里,显得很突兀。
孟铭眯起眼,舌尖习惯性地顶了顶腮帮子,刚刚被压下去的邪火,“噌”的一下又窜上了天灵盖。他扯出混不吝的冷笑。,右手下意识伸进裤兜去摸烟盒。
他懒得和顾响吵,跟这种一门心思当“先进分子”,把援疆当成神圣履历来刷的人,他没什么好说的。
都是来混学分的,还谁比谁高贵了?
孟铭这副油盐不进,甚至摸出烟盒准备点烟的姿态,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刚刚见证过他“黑历史”的阿伊莎眼里,却成了一种遮掩的心虚。
阿伊莎的目光掠过他准备点烟的手,以及他脸上那副毫不在乎的笑,冷冷开口:“你的人缘和你的人品一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扎进紧绷的气氛里。孟铭一哽,喉咙里滚出短促的、毫无温度的嗤笑。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
他想说“你懂个屁”,想说他根本就不在乎这群临时凑在一起的“臭皮匠”怎么看他,但话堵在胸口,被一种混合着憋屈和无处发泄的躁郁感死死压住,最后化作一团闷气。
他烦躁地扯下嘴边的烟,胡乱塞进烟盒,再装进兜里。
顾响却像是得到了声援一样,带着鄙夷的目光隐晦斜睨了孟铭一眼,那一眼仿佛在怒骂孟铭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不再理会他,顾响转而面向阿伊莎,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一副恰到好处的歉意,“阿伊莎同志,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他推了推镜框,语气温和,透着受过良好教育的得体,“我是顾响,这次上海援疆科研小组的副组长。古丽夏提教授之前在我们面前提起过你,说你是王教授最得力的科研助手。以后我们就是并肩工作的同事了,还请多多指教,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