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荒芜
孟铭越说越兴奋,“我导师的实验室,就在做耐盐相关转录因子的挖掘和功能验证。从羊草、碱蓬这些本土耐盐植物里找线索,把它们的抗逆‘开关’基因弄明白,再想办法用到稻子上。这不是空想,有文章,有数据支撑的。”
孟铭说说的口干舌燥,眼前阿伊莎的脸都有些重影。他也懒得分辨,伸手捞过桌上一杯不知是谁的、还剩一半的酒,仰头咕咚灌下。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视线更聚集在阿伊莎的脸上,“还有更狠的,关联分析结合机器学习。想象一下,田里成千上万的苗,每棵苗在不同时期都被拍下海量照片——株高、叶倾角、叶面积指数……统统变成数据。然后用算法去挖,挖那些肉眼根本看不见、却和最终产量、抗盐能力死死绑定的早期特征。这样,不用苦等到秋收,在苗期就能大概圈出哪棵是‘天选之苗’,育种周期能他妈缩短一大截!”
“我跟着导师做实验,跑田间,看数据……这里的门道,不敢说全通,但路子我门儿清!”
“新疆这地方,条件特殊,就得用特殊的育种策略。传统方法慢,等不起,但新技术给了我们弯道超车的可能。把合适的抗逆基因模块装进去,把精准选择的手段用起来……”
“这事得有人干,也需要时间,但路就在那儿,看得见!我学的就是这个,以后,我也能干这个。”孟铭举手在空中比画了几下,觉得自己比画得也不对,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阿伊莎却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那片盐碱地上涂满了金色波浪的未来,“就在这里干。”
他要让这片土黄的地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绿洲!
之后的事情,孟铭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最后女孩的眼中绽放的光芒太过耀眼又炙热的过于虔诚,好像在仰望神坛上的存在。
轻快的民谣又切回到了《安河桥》,驻唱歌手独特的嗓音低沉了几分,“我知道,吹过的牛皮也会随青春一笑了之……”
低醇,悠扬的调子与未散的酒气成了那段记忆最终的背景板。
回忆如潮水般迅速褪去,所有与那个雨夜相关的酒气、民谣、玫瑰的暗香和掷地有声的豪言全都被沙漠干燥、粗粝的风吹散。
阿伊莎抬起手,将被风沙扬起的几缕碎发轻轻别回耳后,自然而利落的动作,带着与艰苦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天边最后的余晖将她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张脸,与孟铭记忆中,那个雨夜酒馆对街,被昏黄灯光浸染的脸奇异般重叠了,只是眼前的轮廓褪去了那夜朦胧的水汽,侧脸的线条被西垂的烈日与风沙雕琢得更加清晰、坚韧,经年累月下,沉淀出一种沉静而锐利的美。
就是这种美,几乎压得孟铭喘不过气来。
阿伊莎平静地注视着他,“那时你拍着胸脯,要我见证沙漠重现绿洲的伟大时刻。”
阿伊莎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孟铭,投向那片在晚风下簌簌作响的稻田。她的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穿透那些努力挺立的稻杆,看到了背后更为广袤的荒芜。
她扯了下嘴角,“第二天,我翻遍了整个城市,将巷子来来回回走了几遍,都没能再见到你的身影。你留宿的那家店老板说你走得很匆忙,像是怕赶不上车。”
天边的太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天际被烧成炙热的橙红色,染透了半边天又倒映在稻田里。
于是,每一片稻叶都镶上了金边,一阵风卷着沙砾打在稻叶上,远远看去,整片稻田也似着了火。
这阵风也同样粗暴地刮过孟铭的脸,沙粒拍打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孟铭眯起眼,眼眶莫名涩得发胀。不知道是进了沙子,还是被过于刺眼的光景灼伤。
说真的,那时他迫切需要庆祝上岸,酒精上了头,谁还记得都吐露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他也没想到,还真的有人会把酒鬼的话当真。毕竟能上酒桌谈论的,能有几个是正经事?
那段对着陌生女孩脱口而出的豪言壮志,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一种年轻荷尔蒙与廉价酒精混合催化出的、自我感动的戏剧高潮。幕落灯熄,演员离场,台词自然也就随风去了。
如今那段记忆在阿伊莎的“帮助”下,如此清晰明了地回忆起来,一时间也让孟铭有点无所适从。
“不是,”孟铭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紧,“我当时喝高了……很多话,我……”
阿伊莎看了他许久,她眼中透着说不上失望,又比失望更重的神色,“也对,你喝醉了。说到底,你也就是个说大话的人罢了,是我当时……太过认真了。”
她的气息像是在叹息,又带着骤降的寒意。目光扫过孟铭那张尚未被风沙侵蚀的脸,其中还透着一些被抓包的窘迫。
阿伊莎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来回磨着孟铭某根敏感的神经。旅途的疲倦、环境的差异、被当面揭穿“黑历史”的难堪……各种情绪交织,混杂成羞愤。
孟铭攥紧了拳头,狠狠吸了一口气。空气参杂了沙土,呛得他想咳嗽,被他强行压下,“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兑现我当时的承诺的,怎么着也不算是说大话的人吧?”
说话间,他挺直了脊背,依稀残留这两年前,酒桌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影子。只是此刻,在这苍茫的暮色当中,被染上了几分虚张声势的僵硬。
“古丽夏提教授刚刚和我简单聊了一下你们这次过来的情况,”阿伊莎并没有接下他的辩白,而是把话题轻巧地转到了另一个方向,语气甚至称得上客观,“她说,这次来的几个学生里,就天分和悟性而言,你是最好的那一个。”
“我?”
孟铭一愣,紧绷的状态因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褒奖出现了一丝茫然的松动,他不明白,阿伊莎为什么提起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