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回京
修养半月有余,年舒已可起身行动,因惦记京中事务,于是辞别陈亮,与君澜乘舟沿着冩河一路南下。
离开冀州时,吴迁向他们辞别,“小老儿还要再往北地走走,此回就不与你二人同路了。”
君澜知他此生志向乃是踏遍大顺州府,治奇难杂症,编病例医书,为后世留下治病良方。心中虽十分不舍,但也不能强留,只好道:“阿爷,你多保重,后会有期。”
七年相伴,他们虽不是亲人,却比寻常人家的祖孙更加亲近。吴迁孤单一世,不曾想临老了,却有这么个孝顺可心的后辈陪伴,此时要作分别,到底难过,想着他的病,不免叮嘱道:“小子,我定在春日前赶到天京,为你施针。盒子里是我为你配好的丸药,每日需按时服下,一日都不可落下。”
说罢,他又向年舒道:“还请沈大人看顾好他。老朽感激不尽。”
年舒连忙俯身行礼道:“神医哪里话,是我要深谢您对他的救命之恩。”
吴迁扶起他道:“治病救人,是我医者本分。况我与他有些缘分,人生在世,他也算陪我同行一路,让我这个老头子少些寂寞。”
他复又看着君澜道:“万不可忧心费神,多思多虑。”
君澜含泪道:“阿爷,我。。”
吴迁摸摸他的头,哽咽道:“去吧,我这就出城了。”
日头渐渐隐下苍暮群山,云霞被染成一层层瑰丽奇幻的色彩,狂风蚀地而起,金色的沙尘逐渐淹没了他消瘦的背影,君澜默默望着他,又一次感受离别的苦楚,年舒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君澜稍感慰藉,幸而这次他还在他身边。
冩河发源北地胭脂城,沿着大顺北境各州府而下,直到秦州与汴河相会,直奔东境入海口而去。年舒与君澜一路寻访山川古迹,游乐市井,十分逍遥自在。两人虽多年未在一处生活,可这一路上却不见生疏,彼此之间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已知对方心意。加之一路只有星郎服侍,他们不用避忌情谊,便如当年在沈园一般同食同寝,亲密无间。
不过越近天京城,两人都明白,这段逍遥时日终要过去,遂越发不舍,只恨不能时时处处呆在一起,缠绵不离。
这日行船湾在秦州晴雨渡口,因着连日未曾靠岸,船工们多数去了城中逛逛,一则补给船上日常所用之物,二则也下地疏散疏散,星郎亦跟着去采买些物什。船上未曾剩些什么人。
年舒点了木樨清露,在床头靠着松芝纱绸大迎枕,握了本书,守着君澜午睡。不一会儿,窗外下起了雨,簌簌而落雨柱击打在河面上,发出阵阵声响。
怕吵着他,年舒起身放下窗屉,不料转身,已见君澜正睁着眼看他,“早起还是晴天,怎么这会儿下雨了?”
年舒见他睡眼惺忪的模样,着实慵懒可爱,不由笑道:“可是吵醒你了?这里是秦州的晴雨渡口,正是因着天气变化无常,才得了这个名儿。”
君澜微眯了眼,怅然道:“这么快就到秦州了啊?”
年舒知他意思,不愿提起他不开心之事,遂转而说道:“可是饿了,桌上还有芙蓉米糕,我煮了茶,用些可好?”
君澜笑道:“我再这么吃了躺,躺了吃的,可不成猪了。”
年舒将他揽进怀中,抚摸着他消瘦的脸颊,“好容易养了月余,好歹算是有些的肉了。”
君澜卧着在他怀中,抬头撞进他深谙的眸色中,想着再想着一进天京,他们再难这般亲近,心中越发不舍,遂轻轻吻上他的唇,唤道:“之遥。”
年舒见他面若桃红,眼醉迷蒙,不由哑了声音道:“这几日还没闹够,还来招我。”
想着近日他二人情丝缱绻,他总缠着他不出房门,君澜有些害羞道:“你可是不喜欢?”
年舒含着他的唇,摩挲起来,“求之不得。”
君澜红了脸,搂住他的脖子,深深回应起来。狂风骤雨般的吻席卷着他每一寸肌肤,落在脖颈、胸口,还有心上,他竭力承接着他对他身体每一寸触~抚,轻柔的,激烈的,他无法言语,只能如鱼般缠绕在他身体上,沉醉在木樨香气里。
窗外风雨潇潇,可他在他的怀抱中却无一丝惧怕,他不再是当年任人宰割,不可还手的弱者,他也不再是困于父权,处处顾虑的家族棋子,他们可以互为对方依靠,留下彼此唯一的退路。
一浪一浪的水波浮沉,推着他往更深的梦行去,年舒的温柔而坚定劈开了他心里最深的幽暗,带他五彩斑斓的云朵间,坠在欢愉与疲累中,沉沉睡去。
晚间十分,行船之人陆续回了船上,星郎亦带回一人,原来是宋理命他送来书信一封,年舒拆开看后,顿时眉头紧锁。
君澜见他面色不虞,担忧道:“何事?”
年舒道:“沈慧杀夫,如今锁拿至大理寺刑狱,父亲同二叔已到天京城。”
君澜耳边如闻雷轰,半晌才到:“只是杀人,不是该有长宁县县衙审理,怎会关在大理寺?”
年舒道:“余冲旭年前由兵部调任廷尉署,掌宫门防卫之事,可见圣上之信任。现下他的儿子被人杀害,想必不能以一般命案审理,慧姐儿此回凶多吉少。”
君澜心中十分不安,但念着与慧姐之间的情谊,口中急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回去吧。”
二人皆知经此一去,恐再难有如此惬意逍遥的时光,心中尽管不舍,但仍命加快行程。
行船三日后到达天京,下船后,年舒按照之前打算欲将君澜安置在别院,但却被他拒绝了。
“沈虞来了,我们难免会碰面,我的身份若被人诟病,到时你该如何自处?我只有与沈家再无关联,才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之遥,你别担心,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年舒见他目色坚定,已知他心意已定,再难更改,但不免担心,“我总不放心你的去处?”
君澜笑道:“这么些年,我走南闯北,并非一无是处,在京城找个落脚之处,并非难事。”
年舒还想说什么,他反倒安慰道:“找到安顿之处,我定会告知于你。”
“也罢,”瞧着沈虞派来接船的人,年舒道:“星郎跟着你服侍,可不许再推辞了。”
君澜道:“我正想向你借了星郎替我打点行李,你倒是先开口了。”
年舒知他这般说是为了让自己放心,胸中自有万般情谊,人前却难开口,最终叹道:“按时吃药,爱惜自己的身子。去吧~~”
眼见着他上了雇来的马车,年舒才独自离去。
星郎本以为君澜会找个客栈暂时住下,不料他却带着他直奔城中顾府。
君澜解了他的疑惑,“我化名‘隐舟’时所制的砚多是托顾桐彦售卖,是以与顾家有些交情。回京前,我已书信告知他会来天京暂住一段时日。”
星郎点头不语,却想到这些年顾家所制的砚台确有奇巧之处,想必是得了他的指点。他不禁担忧,小少爷既与顾家有交情,又可知它背后牵扯着谁。
既然,他回京之前已决定住在顾府,连少爷也未曾告知,可见是有自己的打算。这位小爷看着孱弱无害,却并非可欺之人,多年未见,他对他更是不知,唯愿他对少爷真心,方不负那位对他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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