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不易 - 砚上心牢 - 焰南枫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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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不易

马车抵达顾府大门时,顾桐彦已在门口亲自迎着,下车二人见礼后,君澜笑道:“这回可要很是叨饶你一段时日了。”

顾桐彦道:“我只盼着你来,怎有打扰一说。”

君澜见他风采如前,但眉宇之间隐有忧虑急切之色,不免道:“可是有事?”

顾桐彦见他身边跟着星郎,不便说话,遂道:“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制砚遇着些问题想请教,待你歇息好了,我们再谈。”

君澜会意,回头道:“星郎,烦你先去替我收拾行李。”

星郎见此情形,已知他二人交情非是一般,此刻定有要事要谈,自己不便打扰,于是顺着他的话道,“我先去打点,再给少爷送信,告知您的落脚之处。”

君澜感激道:“有劳了。”

星郎去后,顾桐彦领着君澜疾步去了书房,关上门窗后,才恨恨道:“慧娘是为了我,才杀了那个畜生。”

君澜震惊不已,万万没有想到沈慧的事竟与他扯上关系,“你疯了,你怎会与她有往来,还闯出如此大祸。”

顾桐彦忿道:“君澜,你不是不知慧娘在那狼窝里过的是什么日子,那对畜生父子是怎么对她的,那年若不是我救了她,恐她早烂成一堆骨头了。没想到到底还是连累了她。”

他说的那段往事,君澜知晓。

那年他同老头来天京游历,一则他想偷偷见见年舒,再则想寄卖些砚台在顾家。那时亦同现在这般,他住在顾家,每日与顾桐彦同论制砚之道,有时还会出城寻些奇石以备雕刻之用。

有一日他二人因阵雨耽搁了时辰,回城时天色已晚。不曾想竟在护城河边遇见一名欲投河的女子,他们赶紧上前阻止,那女子却拼命挣扎,发疯一般往河中奔去。他二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她拖回岸边。待她安静下来,君澜才发现那人是多年不见的沈慧。

她与从前的模样大不相同,身形瘦骨嶙峋,形容枯槁,神情涣散,全无一丝生气,直到君澜唤她“慧姐姐”,她才认出他来,沙哑着声音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因她是女子,不便带回顾家,他们只好将她安置在了城郊的慈渡庵,又请了大夫为她诊治,那大夫查看有无外伤时,却连连摇头,“什么人这么狠心对待一个妇人,这姑娘真是烧烫鞭抽针扎什么酷刑都受遍了,到底什么人下的毒手。要不要老夫报官?”

沈慧闭了眼,如同睡去一般。

君澜却知那些伤痕新旧交杂,显然是长期被人虐待所致,能这样作的人却是她最亲的人。

送走了大夫,怕她再寻短见,君澜只好守在她身边。

良久,她才睁眼,缓缓说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那年,冰天雪地的黑暗中,她以为自己必死时,是这个人赶来救了她。不同的是,那时她是欢喜的,此刻,她却有些恨他。

“姐姐可是遇着什么难事了,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沈慧只一味摇头,温热的泪水从眼角不断滑落,起初还是无声的哭泣,后来已紧紧蜷缩着身体,双手环抱住自己,咬住嘴唇,不可抑止地颤抖呜咽,如同一片抖落风中的落叶,零落无助。

君澜亦跟着难过起来,她骄傲明媚的模样映在白雪红梅中,是他少时刻在心中一幅珍藏的画,他羡慕她有父母兄长之爱,活得恣意潇洒,当然她也是沈家除年舒外,真正待他好的人。

想起当年山谷里两人的愿望,他突然道:“姐姐,你还制墨吗?”

床榻上的她在这一刻微微停止了哭泣,她的触动让他又往下说了去,“那年你带着我翻山越岭去找制墨的松木,你说你要做这世上最厉害的制墨大师,我那时唯一想的却是活着离开沈家。”

峡谷里的雪风刮在脸上生疼,明明已在生死的边缘,这个女子却轻松豪气地谈论憧憬着她的未来,那时他是惊讶的,惊讶世上竟有这般鲜活的生命,印象中的母亲常常是沉郁、忧伤的,他曾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死气沉沉,如泥塑木雕一样困在伦常秩序中规行矩步地过完狭窄的一生,但沈慧却让他意识到了,女子中也有与众不同。

“为了活着,我讨好沈家所有人,我不能如常人一般笑,一般哭,明明是个奴才,却担着少爷的身份,一边承受面上的恭敬,一边忍着背地里的嘲讽和奚落。饶是这样,沈虞依旧不信我,当他知道我不再忠心,不再有用之时,即刻恨不得我死。我的母亲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但我偏偏不服,不甘心,我利用身边可用的人,终是逃脱那个牢笼。”

勾结沈年尧搅乱沈家,利用沈年曦离间他与沈虞父子之情,连他最爱的沈年舒,他也并非完全的信任。

“姐姐,死并非是唯一出路,何必让亲者痛,仇者快,你应当为自己讨回公道。”

沈慧缓缓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她望着他轻声道:“何来亲者?”

她凄然一笑,“我与你不同,若命运本就对你不公,你自可反抗,但我却是被亲近之人全数背叛,落得今日下场,只愿自己无能。”

君澜见她身上死志渐退,不由道:“姐姐可愿告诉我发生何事?”

沈慧见他是可信之人,于是将她在俞家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当年沈家二房为了与沈虞抗衡,将沈慧嫁给刺史俞冲旭病弱之子。沈慧心中虽不愿,但奈何不得父母之命,只好嫁了。她想着俞家既为官宦人家,想必是知书识礼,她嫁去后,只要细心照顾丈夫,孝顺侍奉公婆,暇时能做些自己欢喜的事,倒也不算日子难过,可没想到她的一生却毁在这桩婚事上。

“我嫁去后才知,我那丈夫天生腿脚残疾,加之患有心疾,一月三十日倒有二十日不能下得床来,一日三餐均要靠药物吊着性命。我虽灰心他不能像寻常丈夫那般与我琴瑟和谐,倒也不嫌弃,只同他安心过日子就是。起初倒是没什么,但日子越长,我越觉不妥。他虽体弱,但脾气却十分古怪暴戾,心情好时,还能同人说上两句,一旦粥药饭食伺候不周,或遇着半点不顺心的事,皆会大发雷霆,处罚伺候之人。我心有不忍,上前劝解,他却将火气撒在我身上,好的时候不过骂上两句,不好的时候,便是罚跪罚饿,到后来稍有动静,便是叫人一顿打骂。”

君澜听得皱眉,“俞大人夫妇可知他儿子的情况?”

沈慧嘲讽道:“我起先也告知我婆婆,哪知他们根本是一丘之貉,一味让我忍让,到后来则是再也不管。那畜生更是肆无忌惮欺辱我,想尽办法折磨我,好似我过的越屈辱,他便越欢乐。”

冰天雪地,她被剥光外衣跪在门外,下人对着她指指点点;炎天暑日,他要她徒手盛着冰块,作人肉冰盆供他取乐。外人只当她是掉进富窝,殊不知她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难道二爷他们不管?”

她冷笑道:“为着哥哥的锦绣前程,还有自己的荣华富贵,他们又怎会理会我的死活。我也回家向母亲哭诉过,可她除了陪着我一场什么也做不了,倒是我那好父亲好哥哥生怕我跑了似的,不过半个时辰又把我送了回去。”

亲人的冷漠与舍弃才是令她最死心的,曾经他们是最疼爱她的人,转眼间,为了自己的利益,将她扔进火坑了生死不问。

“我也试图逃跑过几次,但深宅大院,还没走出内院,已被人抓住,又是一顿毒打。打骂,虐待,我都可以忍受,总想着熬死了那畜生,我总有能离开的一天。可是,可是。。”

她仿佛想起十分恐惧害怕的事,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中露出屈辱与痛恨,“我那公公更是无耻至极,俞凌川体弱不能行夫妻人伦之道,他说娶个媳妇不能浪费,竟将我送给上官作为笼络之礼!我以死相逼,不肯屈从,他不仅拿我家人胁迫,还说若我寻短见,他则散布我不安于室之言,将脏水往我身上泼,要让世人知我人尽可夫,是个淫妇。我不想我死后还要背上这般恶名,辱没家声,只得。。”

君澜一掌拍在机上,啐道:“这父子二人真是禽兽不如!”

“先时在云州,他们将我送人求权娶乐,但自俞冲旭调任天京后,他们怕为人所知便不敢随意将我送人,只是俞凌川对我折磨更甚,我那婆婆见状不仅不阻拦,更指使家中下人皆可对我打骂,我在俞家活得连狗都不如。”

谁能想到,沈家二房的小姐高嫁刺史府第,却落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睡不安寝,沦为他人玩物的下场。

她麻木心灰道:“今日我跟着那妖妇出门饮宴,好容易才逃了出来。本想回云州去,可我哪里还有家,天地之大,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处。除了死,我还有何出路?”

君澜道:“你就这般逃了,他们岂会放过你?”

沈慧道:“大不了一死,我无所畏惧。这般屈辱地活着,还有何意义!”

“姐姐既然活着,万不可再说丧气话。今日你出逃,想必俞家已派人在寻,你一个女子躲藏不便,不如待养好伤,与我一同出了这天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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