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立场
第二日,年舒先去见了大理寺卿许良。此人与宗丰恺同科入仕,但仕途不如后者顺遂,因是二甲进士,先时被外放了些年,后在地方上办了几件刑案,渐渐有了名声才被调任回京。恰逢四年前废太子,周游等原有攀附者一同被贬谪,他顶了少卿位置,因尽心办案,于一年前升任大理寺卿。
“许良此人刚直刻板,我并不担心他会擅权弄私,故意陷害。我担忧是,沈慧真的杀了俞凌川。”
宋理点头道:“俞家那些隐约的传闻未必不真,沈姑娘杀人也算有动机。”
年舒皱眉,是他疏忽了,对这个同在京中的妹妹无甚关注,若是当初有留意,如今未必是这个局面。
果然,见到许良时,他并无隐瞒,十分坦诚告知年舒,沈慧承认杀人。待复核人证物证后,他已准备上禀案情,等待圣裁。
年舒不便再问,只道可否安排亲人一见。
许良见案情明朗,无可疑之处,况那女子自缉拿后,心绪平静,竟连一丝惧色也无,饶是他办过许多杀人案,见过凶手无数,这般无畏无惧者也是头遭遇见。
不论是出于好奇,还是送侍郎大人小小人情,他同意了。
年舒等了一日,可从牢里传出的消息,那女子并不愿见亲人。她只道,若是我故友宋君澜在,可否请求见上一面。
其实,他不愿将此消息告知君澜,让他搅入局中。俞家现已是淮王的人,他们同坐一条船,帮沈慧,无疑是与王爷作对。
俞冲旭掌禁军,守宫门,若是有一天皇权更迭,他会是殿下不可或缺的助力。
不过,君澜数次对他说过,沈慧是除他外,沈家待他最真诚的人,若是她死了,君澜定会伤心。
眼下他正盼着他的消息,他不能再像从前池辛的死那般欺瞒他,至少让他去见她,完成她最后的心愿。
君澜没有想到再次见到沈慧,会在大理寺的监牢。
微微烛火驱散牢中些许昏暗,沈慧身着囚衣,坐在脏乱的枯草中。听见门锁声响,她抬头见是君澜,眼中顿时闪出明亮的光彩,露出少女般的笑容,“我就知道年舒哥哥会让你来的。”
她在牢中多日无人询问,昨日却突然有人要带她去见亲人,她料定是沈家人来了京城,能让他们入大理寺的,只有沈年舒。
亲人她已是不想再见,抱着万一的希望,她想见君澜,至少死前,她能够可以把自己的心意告诉那个人。
再见沈慧,君澜既有欣喜,却又伤感她的眼下处境,“姐姐,你可还好?”
沈慧从容道:“没有比此时更好的。君澜,你或许不信,在牢中这些时日,是我这些年过的最安稳的日子。”
“姐姐要见我,可是有事要嘱托?”
“是,”她看着君澜道,“你见过他了,是不是?”
君澜知她意指何人,轻轻点头,“他日夜担心你,吃不下,睡不着。知我来见你,叫我转告你不必害怕,他定会倾尽全力救你。”
闻言,沈慧又喜又悲,喜的是她与他早已心意相通,悲的是他与她终是缘浅,不由眼中落下泪来,“这一世,总还有他没有负我,我也不算白来了。”
似是下定决心般道,“君澜,俞凌川确为我所杀,你们不必为我奔走。当日,他已疑心我与桐彦有私情,为阻止他追出普渡寺,才失手杀了他。我公公爱子如命,绝不会轻易饶过我。事已至此,我一人承受便是,决不能让他受牵连。今日请你来,是想你转告他,他的心意我已明了,他对我的恩情此无以为报,若有来生。。”
她侧头望着狭窄的窗缝,木头栅栏间洒漏几影月光,想必,今夜应是明月当空,只是她再不能与他共赏月色,把酒言欢,畅谈人生。
那年春日,她握着账本在花丛中细细翻看,他将一支芍药簪在她的发间,她抬头,撞进他暖暖融融的笑眸中。
“若有来生,我愿嫁他为妻,死生契阔,白首不离。”
马车走在石板路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似击打在人的心上。
君澜木讷地坐在车中,一言不发。
脑中全是临去前沈慧决绝赴死的模样,慌乱间他握住年舒的手,“之遥,请你着人留心她,我怕她像池辛一般。”
年舒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安慰道:“她是沈家人,我断不会让她不明不白死在狱中。”
君澜殷切望着他道:“她可还能救?”
年舒道:“沈慧与你说了些什么?”
君澜颓丧道:“她说是她失手杀了俞凌川,要我们不用为她奔走。”
年舒道:“我已问过许良案情,她杀人众人皆可作证,确实抵赖不得。”
君澜愤道:“可她并非故意而为,是那人殴打她羞辱她,她为了自保,才错手杀人。难道那些家丁下人皆视而不见?”
想到俞家人的下作无耻,他又冷笑道:“也是,他们蛇鼠一窝,自然要为他颠倒黑白。”
年舒道:“君澜,你可否告诉我,那日,她为何要去普渡寺?”
君澜望向他,心中辗转,不能确定该不该告诉沈慧与顾桐彦之事,年舒有些失望,“你不信我?”
君澜沉默不语,年舒又道,“我已着人查过普渡寺香客记录,自四年前起,沈慧每月初一,必到寺中礼佛。而这四年以她名义所捐香油银钱,数量之多居香客前列,你说,她从哪里得了这些钱?”
年舒不理他眼中的惊讶,“我尚能查到,你觉得大理寺这些办案老吏焉能查不到?如今没被翻出,无非有两个缘由:一是她为了保全某人尽数揽下,承认杀人,大理寺卖某人情面,不想多生事端;二是俞冲旭急着为儿子报仇雪恨,想着快查快处,结案了了沈慧性命,以出胸中这口恶气。可一旦他听了下人风言风语,知道这些细枝末节,他会不会这般轻易放过,沈慧还能不能护住她想护住的人?”
君澜见他对自己这般疾言厉色,加之自己对他隐瞒了顾家之事,本已有愧,此时见他生气,不由又急又委屈,偏生他也是固执之人,也冷了声音道:“他不会再深究的,毕竟他不想自己卖媳求荣之耻闹的人尽皆知。”
年舒不解,君澜嘲讽道:“你道沈慧在俞家如何过活,忍饥挨饿,打骂责罚俱是家常便饭,最不耻的是,俞家父子竟将她送人待客,淫辱取乐,你叫她一个女子该如何是好?”
“她也曾对这桩婚姻充满期待,尽管知道自己的丈夫病弱残疾,她也曾想过侍奉周全,悉心照拂,与他举案齐眉,共度一生。可是,那人始终未把她当做妻子,甚至未把她当做人,只是一件玩物而已。她好容易逃出来了,却想着了却自己的性命!是那个人救了她,让她重新活了一次,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背叛,抛弃,屈辱,还有在乎和不舍。为了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心意,沈年舒,她杀这样一个畜生不是应该吗?”
“为何命运本已不公,我们却只能忍受,不能反抗!”
他父母不能,他不能,沈慧亦不能,他们好像被刻上世俗阶级的记号,一旦想要破坏秩序,撕下标签,必须连皮带骨,鲜血淋淋。
年舒未曾想过真相竟是这样,沈慧在俞家过的不好,他从前有所耳闻。柔娘活着的时候,偶尔会从京中女眷宴会中听到关于她一星半点的消息,但自她死后,家中没有女眷,往京中各府中走动渐少,也就极难再听到她的事了。其实,她不过是家中隔房的妹妹,与他生活毫无关联,他又怎会费心去打探她的消息,若不是此事闹出这样的动静,他怎会上心。
“她心中那人是顾桐彦吧?”
君澜未答,年舒又道:“其实不难猜,她连二叔他们亦不见,偏偏见你,而在京中与你有交集的人只有他。循着这条线,我还想到,顾氏近年出了几款香墨,售卖极佳,沈慧对制墨一向颇有心德,他们自然是有关联的。”
君澜淡淡一笑,“沈大人一向聪慧,从未有你不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