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疏离(二)
盏中茶汤已然冷透,再无一丝温度。
“澜儿。”年舒极少这么唤他,即使亲密情浓时,他也喜欢叫他君澜。因为宋君澜是他沈年舒一生最难割舍的人,“离开沈家,你过得比我想象的好,能得吴迁为至亲,顾桐彦为至友,扬名天下,逍遥自在,而沈家只是囚禁你的牢笼,它伤害你,利用你,甚至差点让你失去性命。”
“不错,我是恨沈家,若有机会,我仍会不计一切代价,将之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本以为已经忘却的过往,却依旧刻在骨子里,只消稍稍提及,仍会痛入骨髓,“可因为你沈年舒,我愿意放下仇恨。”
因为沈年舒,他有无数次机会向沈家下手,他放弃了。
因为沈年舒,他想变得更好,想成为与他并肩而立之人,并非只是他拉着他往前走,他宋君澜可以成为他的树,他的港,待他疲累时,可以有歇息之处。
“当年云州狱中,我向你表明心意,未得你回应,你可知我有多伤心。那一刻,我盼着能得你一丝真心,哪怕要我用性命去换,也甘之如饴。可是,沈年舒,哪怕我再钟情于你,却不想成为你的附属,一辈子躲在你身后,任由你来安排我的人生。别忘了,当初是你让我走出云州,是你让我去看看外面的人事,我照着你希望的样子去活,可到头来,你却认为我不再是当初的我。”
“君澜,我从未想过要掌控你的人生,从前我虽不明白对你的心意,但倾力所求是替沈家偿还欠你的所有,包括自由。即便如今我们已是互通情意,我也不曾想过要将你锁在身边,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聋子瞎子。”
“是吗?”君澜轻声问道,“为何你知晓我要做的事却并不赞同?”
“你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但我却不能看你陷入危险不顾。天京城的局势一触即变,你在此时靠拢赵稷,是真真不要命了?何况他是什么人,你不曾耳闻?喜好男风,娈宠无数,声名狼藉,你成为他的所谓‘谋士军师’,还不知会被传成何样?你的名声要还是不要?”
君澜不料他竟误会自己与西海王有别样关系,顿时气道:“你以为我是他什么人?入幕之宾?抑或是出卖身体换取营救沈慧的条件?我不会如此下贱。”
见他动了气,年舒忙道:“我并非是这意思。”
“只因我所求之人立场与你不同,你便疑我,”君澜有些失望道,“救沈慧,我不愿你为难,才用自己的办法为她求一条生路。可你,从未信任我,甚至认为我以色诱人,得宠西海王!”
年舒听他如此自贬,更疑自己对他真心,不免亦生气道:“你又何尝完全信我?我已答应你,与淮王商议营救她,你却私求那人,致使眼前局势愈加复杂,更让自己卷入这场皇权之争。”
君澜冷笑道,“淮王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影响他的大业?你莫要哄骗我。权力相争,我等微末性命在皇族眼中算得了什么!”
“自我父母身死,我已明白一个道理,我们身处低位挣扎求生之人在尔等权贵眼中,比之蝼蚁不过,你们想我们生便生,想我们死便死!我父母如此,池辛如此,难道现在连沈慧也要如此?”
“我偏不信,凭什么我们要成为你们的登云梯,甚至弈局天下的牺牲品,凭什么俞冲旭那等畜生明明该有报应,却可安享富贵,高枕无忧?!”
他连番诘问如惊雷般在年舒耳边炸开,这些话他从未同他说过。
他在他面前一贯乖巧,柔顺,从未有过这般愤恨,埋怨之时。此刻,他方才明白,父母之死的症结如刀般一直扎在他心中,这道伤口随着他在沈家受到的欺辱,不仅没有愈合,反而愈加溃烂。此回,他不仅要救沈慧,还要替她讨回公道,替自己一般苟活在这不公世道里的芸芸众生讨回公道。
其实,他已与淮王商议定,借沈慧杀夫案拉俞冲旭下马,或可为她求得生机。
俞冲旭此人狡猾善变,并非可用之人。在他看来,与其拉拢一个不受掌控的人,不入换上自己可信的人,行事更加便宜。何况宫城布放虽由禁军掌控,但八处宫门,防守情况复杂各异,守军首领并非一律听命禁军卫首,自然不可将成败关键系于一人之身。
淮王思量再三,赞同他的想法。可还没等他进宫面圣,已传出西海王奉砚之事。
为他筹谋好一切,奈何他从未信过自己。
从前是,如今亦如是。
看着他一次次小心又艰难固执地在自己所求的路上横冲直撞,他只有心疼。
可时至今日,他方知,他一直视他为贵族官僚,同害他父母的人并无二致,在他心中,不论他二人有多亲密,他仍是将他隔在心门之外。
现下他二人皆已入局,能否安然抽身已是未知,携他归隐山林,双双终老不过是痴梦一场。
年舒从未这般心灰,对眼前愤恨难抑的人道:“原来我从不是你心中最亲最信的人。也罢,你如今有自己想做的事,想走的路。从前是我一味想把你护在身边,反让你觉得被轻视。今后的路,你不必在意我,可随心而行。不过,独自行路,你要当心,若还信任我,遇到难解的事,仍可来寻我。”
君澜本想反驳他说的话,可话到嘴边,又无处可辩。他的确在意自己与年舒的身份之别,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如何摆脱往事烙印,他依旧是当初依附沈家,屈辱而活的宋君澜。
沈之遥高洁如天边明月,而他不过人间一处浊泥,他和他最初已是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凉风乍起,吹乱一树嫣红,纷纷扰扰,簌簌而下。碧色茶汤,飘落几瓣,好似滴在心头的几滴血。
“也好,你早该如此了,”君澜望着他轻弯唇角,端起眼前的茶盏道,“从前烦劳你为我忧心,不过,以后倒是不必了。”
似要压下捥心一般的痛苦,一口喝下杯中茶,“此茶为证,你我以后无拖无欠,从此陌路。”
年舒见他面色苍白如雪,虽有笑意,但眼眸赤红,又听他说出这般决绝之话,心中已是痛极,待要安抚几句,又想到近日发生之事,只能道,“不可说意气话,好好爱惜自己身子。”
君澜疏离笑道:“不劳费心。”说完放下手中的茶盏,不待年舒遣人相送,已是疾步而去。
顾氏马车停在府门口,顾桐彦等在车边,见他出来立刻疾步迎上。君澜催着他快快上车。桐彦见他面色不好,不便多说,扶着他时才发现,他全身冰凉,颤抖不止。他速着人去请大夫,又将他扶上车,可才放下帘子,君澜一口鲜血吐出,昏死在他怀中。
再醒来时,夜灯如豆,昏暗非常。君澜轻推守在床侧的顾桐彦,那人见他醒转即刻欣喜道:“君澜,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他刚想说话,不料肺腑间一阵刺痛,用手指指案桌上的茶壶,顾桐彦立时明白他想饮水,赶紧倒过一杯,扶他坐起,将水一点点喂给他。
饮过之后,见他气促渐缓,桐彦才道,“方才西海王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给你瞧,现下用了针,炉子里熬着药,他说只要再不操劳,不妨事。我着人去给阿爷送信,他很快就会来天京。”
自己的身子是个什么状况,君澜最是清楚,那些太医不过开些吊命的药,能拖一日是一日,“我,我还好,你让王爷放心,我会准备好他所需之物,必不会耽搁面圣事宜。”
桐彦见他满脸病容,神色灰败,不由道:“你是想不要命了吗?剩下的事,我去办,你养好身子才是。”
方才太医已断他病势沉重,想到此他难受道,“此翻是我连累了你。”
君澜摆摆手道,“你我二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姐姐也是我的亲人,我岂能见死不救。”
“可你与沈大人却。。。”
“别说了!”君澜低喝住他,不料牵动气息,搜肠抖肺地咳嗽起来,顾桐彦见他这样,急道:“我去请他来瞧你。明明舍不得,非要赌上这口气,活活折腾自己。”
好容易喘匀气息,君澜想到他与年舒此后已无牵连,又泛起心酸,“我与他之间本就隔着天堑鸿沟,早早断了,不必连累他,岂不更好。”
“你难道甘心与他就此错过?”
“不甘心能怎样,他到底是不信我,竟以为我与赵稷关系匪浅,是他入幕之宾。可即便我要救人,岂会做那轻贱自己的事。说穿了,我与他之间终是不同,他自来便是高高在上,而我不过是他命中过客,有或没有,皆都不重要。”
顾桐彦在天京亦知沈年舒多年寻找他的事,想说事实并非他所想,方要再劝,却被君澜制止道:“慧姐姐如今怎样?”
“人还未清醒,是以刑部推迟了行刑时日。”沈慧撞墙自戕,伤重未醒,给他们争取到一些时间,“许是沈家疏通了,虽不能出牢狱,但每日也有人照看一二。”
“所以我们要快些行事,才能将她救出牢房医治。我要你准备的香墨可是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