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面圣(一)
星郎进屋之时,年舒依旧未点灯。
“他可安好?”
星郎静默片刻,才道:“不太好。”
他不敢说,君澜吐血昏迷,太医瞧了说是性命堪忧。
年舒神色一凛,立即吩咐道:“去请吴迁回京。”
“顾氏已派人去了。”
“老神医治病救人,行踪漂浮不定,多点人去寻,他亦可快些回来替他瞧病。”
星郎见他这般忧心,不免道:“大人何不亲自去看看他,只要你去了,他的病自然好了一大半了。”
年舒知他病重,皆因自己,此刻恨不得能将他困在身边,亲自照料方才放心,可是他不能。
淮王已疑心他会否与君澜一同倒戈赵稷,若此刻不与他划清界线,只怕王爷不会放过他。
“星郎,我是否特别无用?”
“大人何须自苦。小少爷总有一日能明白你的苦心。”
年舒闭了眼,他并非不懂,只是他们各自皆有需要坚守的事,让他们不得不分道扬镳,陌路而行。
冀州一路行来,他原盼着这条路没有终点,可到了此处,才惊觉他深信的情感如纸一般脆薄,经不住任何折腾,便碎得惨烈。
天京城池方正,城中纵横交错有序排列七十二坊,被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切割为两县所辖,一为安宁,一为永乐。皇城坐落城北,始建于前朝,后由太祖重建,以琉璃红墙所饰,立于风雨之中,巍峨百年。
赵稷与君澜共乘一车,行过建明门时,他挑起车帘,向外看去,“宋君,这便是本王曾住过的东宫。自本王懂事起,母后便说将来本王会是这天下之主。自本王入住东宫,从未想过还有一日能被赶出去。”
大顺从未有过废太子之先例,他赵稷居然是这第一人。
君澜怀抱锦盒,从帘隙间瞧去,巨大灰色岩石砌成的宫墙高耸而立,一眼望不到尽头,是他难以企及的高处,“王爷,世事难料,东宫既可出,亦可进,无需烦恼。”
赵稷不舍地放下车帘,抬手摩挲着君澜怀中的锦盒,“不错,有这样东西,何愁唤不起父皇对母后的思念。说起来,宋君真乃神人,此次若能助本王留在天京,本王无上感激,你要什么,本王皆能答应。”
“小人所求,王爷已为小人实现,怎敢再求什么?”
赵稷见他神色疏冷,因在病中,本就凝白的肌肤更添一份青霜之色,整个人好似最美的玉石雕作一般,看得他心驰神摇。
“放心,本王应承你之事,绝不食言。”
马车穿过建兴门,已入内宫城。他二人下车,由內侍领入。领路的小监十分灵滑:“今日下朝后,陛下已在庆兴宫內书房批折子,特命小人瞧着王爷何时到,陛下可是惦记着您。”
赵稷面上未露声色,但言语间已是愉悦许多,“父皇近日可安好?”
小內侍赔笑道:“陛下一切都好,只是思念皇后娘娘得紧,亦念着王爷在外可否顺心。“
赵稷神色哀伤道:“不想母后已仙逝三年,总觉她亦在本王身边,从未离开。”小內侍眼角沁泪,不断用衣袖擦拭,陪哭道:“先皇后娘娘之恩德宫中上下无不感念。”
两人絮絮而语,追思先皇后生前功德事迹,君澜坠坠跟在后面,压下心内紧张,谨慎而行。大内宫廷,他一乡野草人,并不十分清楚规矩礼仪,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否则不能说动皇帝,还会惹出更大是非。
安庆宫位于皇宫西南,约莫走了两盏茶时辰,已见一处宫门上悬着正楷书写“昭明”的门额,跨过宫门,转过“福”字影壁,赵稷发现进殿台阶下立着两个人。
却是赵瑢与沈年舒。
递了眼色于小内內侍,那人却摇头小声道:“方才并未见二位贵人,想是才来觐见。”
皇帝跟前的大监刘丰见他来了,立时甩着拂尘,迎了下来,笑道:“陛下已连着催了几遍,这不,正要叫奴才去寻呢。”
赵稷道:“有劳大监通禀。”
刘丰笑道:“不敢不敢。”他又指了他身后的君澜道:“想必这位便是此回奉砚的奇人。”
君澜见赵稷对此人亦不敢轻慢,连忙躬身道:“草民宋君澜见过大监。”
刘丰不语,细细观之容貌,本以为君澜又是西海王府中男宠之流,不过是借了奉砚的名头,来讨皇帝欢心,但见他气质出尘,浑身上下全无媚俗之气,心中厌恶之情倒是减少几分。招过殿前侍卫,他对赵社稷道:“王爷,这是规矩,还请宋公子移步。”
来前赵稷已言明为防止刺杀,面圣之前需搜身检查,君澜并不惊慌,只躬身道:“有劳。”
待检查完毕,刘丰方才领着他们上阶。与赵瑢年舒相遇,赵稷如常与淮王寒暄见礼,君澜则是恭敬行礼,并唤年舒一声:“沈大人。”
刘丰不想他与年舒竟是旧识,但依旧沉声禀道:“陛下,西海王携奉砚人宋君澜觐见。”
深重的万福雕花纹漆木门缓缓打开,君澜屏息凝神,跟随赵稷踏入殿中。
殿中点着凝神静气的白檀香,君澜垂首观鼻,跪在赵稷身后,心跳如鼓。
前方响起赵稷略带哽咽的声音,“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安。”
君澜连忙沉声道:“草民宋君澜拜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顶响起一道威严之声,“稽儿平身。”
君澜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大理石砖,卑微地紧崩着身体匍匐在地上,只觉一阵威压之感笼罩全身,竟让他不敢动弹,未几,他已觉汗水湿透了后背。
良久,他才听道那声音又道:“抬起头来。”
君澜不敢有片刻思索,只缓缓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明黄云龙纹澜袍,系翡翠金丝腰带,头戴九龙衔珠金冠的老者立于宽大的檀木案桌之后。他两鬓微霜,双目似剑,面容不怒而威,自有王者天下之气。
在他审视之下,君澜不敢多看,复又低下头来。
皇帝道:“西海王前日呈上那方砚台是你所做?”
“回陛下,是小人拙劣之作。”
皇帝微微点头,“不必自谦,年纪不大有这般雕刻手艺,确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