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面圣(二)
宽阔的殿宇中,皇帝立于金阶玉台上,龙颜煊赫,逼视着阶下所跪之人,他要是说错一字,恐怕自身难保,遑论营救他人。
“父皇,宋君并非贪图金银之人,亦确有要事相求父皇,还请您”,赵稷求情之语还未说完,已被皇帝凌厉眼风制止,不敢再言。
皇帝敲打他道:“稷儿似乎旧病未改,很是喜欢帮人说话。”
赵稷连忙跪下道:“父皇误会,宋君并非儿臣,儿臣从前那些旧友。原是初到扬州时,身染重疾被神医吴迁所救。宋君又跟在老神医身侧,是以儿臣才得以见识他的制砚之才。”
皇帝若有所思道:“你是吴迁何人?”
君澜忙扣首道:“回陛下的话,多年前蒙吴阿爷救治收留,小人才得以活命至今。”
皇帝轻轻点头,“也罢,看在他的面上,朕或可听一听你要说的故事。”
君澜大喜,感激道,“谢陛下。”
言谢毕,他抬起上身将旁侧的锦盒举过头顶,朗声道:“陛下,虽有砚台,但若无墨,不免失了雅趣。小人另奉‘风花雪月’四季套墨献与陛下,望能为陛下案头添一股墨香。”
皇帝挥手,阶前內侍从君澜手中接过锦盒呈于御案上,打开了盒盖。
盒中四条宽两寸,长五寸的墨条整齐排列,每条墨皆描金作画,第一条上画就微风之下,柳枝轻扬,一支纸鸢在空中飘摇翻飞;第二条上是一池碧波无限悠远,由近而远盛开朵朵莲花;第三条上则是明月悬空,一妙龄少女立于高楼之上,背影萧瑟;第四条上却是漫天雪色,一间空亭立于山涧。
这些画并非名家所画,但笔触简约清新,一眼引人入境。更为难得的是,四幅单看皆可成独立画作,合在一处,画中内容又更为完整丰富。
令皇帝吃惊的是,最左一条墨上题着一句诗,那字迹分明是阿沅的笔迹。
“佳人成古石,藓驳覆花黄。”他齿间轻嚼,画中女子落寞萧瑟的背影竟与砚台上所刻的容颜重叠了。
墨中幽香四散,将他神思拉远。初遇阿沅,是在繁花灿烂的盛春,姹紫嫣红的花海中,她扬着风筝线,肆意而笑,与母妃选来的一众贵女大有不同。
曾几何时,阿沅也曾这样开怀,她何时成了凤座上威严肃穆,端庄华丽的金塑神像。
“妾非要作那娇花蒲草,依赖夫君而活,妾宁作那坚韧磐石,可为夫君挡雨遮风,更可为他粉身碎骨。”
阿沅,你可曾后悔成为朕的妻子,一生困于皇城宫墙之内,拘于锦绣华丽之中,不得顺心,无处安宁,最后落得与夫生疑,与子离散的下场。
赵稷亲见皇帝眼神弥散,微有泪光,不禁佩服宋君澜的计策。原以为他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手艺人,不想还有这等智计。
“砚台只是抛出陛下思念皇后的玉石,真正要的是陛下忆及往昔,勾起对皇后与您的愧疚。到时王爷所想之事必定能成。”
果然,皇帝再次开口对君澜的语气已不复方才的威喝,“这墨画是你所作?”
“回陛下,是。”
“那几笔字?”
君澜忙惶恐道:“小人该死,擅自临摹了先皇后字迹,求陛下赐罪。”
皇帝有感道:“刻砚,制墨,描摹,绘画你竟全会,且样样出众,想必亦是下了苦功,费了心思。”
君澜道:“不敢期满陛下,砚台、墨画是小人所作,但髓香墨却不是小人制作。”
“髓香墨?”的确墨香染骨,沁入肌理,“倒是好名字,说吧,你要朕听的故事。”
“是。小人要说的就是这制墨人的故事。”
青玉博山香炉里,青烟冉冉而升,皇帝坐在御案之后,听着君澜讲述了沈慧与俞家之间的纠葛纷争。
当然,他略去了她与顾桐彦的私情,只道是自己授意他帮她售卖制作的墨,平日里多些照拂,“她不过是想攒些银钱傍身,却被俞凌川误会与人私会,在其殴打之下,为了自保才失手误杀了他。并非是与奸夫合谋,蓄意杀害!还请陛下开恩,赦免她死罪吧。”
皇帝望着此刻跪在阶下,仰头恳求他的君澜道:“这便是费心尽力求了西海王,利用他对皇后孺慕之思,让他带你来见朕所要求的事?”
君澜沉声道:“是,求陛下开恩,赦免沈慧死罪。”
皇帝道:“听你所述,这女子的确是杀了人,朕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而不信自己的臣子。俞家虽不是功勋卓著,但多年来并无过错。如今俞卿丧子,大理寺与刑部按律查办,朕不能多加干涉。”
君澜有些急切道:“陛下,小人所言非虚,只需稍作查证,便可知俞家为官多年贪墨公银、欺压良民百姓、贿赂朝廷上官种种罪证!何况,多年来沈慧在俞家受尽欺凌,若不是她坚韧顽强,恐早不在人世。如此逆境中,她不仅没有放弃希望,还坚守本心,制出这世上最好的墨。这样的女子,难道不可敬可佩?圣明如陛下,难道要看着这样的女子,因她一时之错,命丧黄泉!”
皇帝的目光落在锦盒中的墨条上,立时明白君澜为何一直在砚墨中引入皇后的身影,除了勾起自己对她的思念,亦是想让自己对天下有才华的女子生出怜悯同情之意。
的确,尽管他口中说着不信君澜的话,但心里已在揣测俞家父子是否如他说的这般龌龊可耻。看着下方跪得笔直挺立,眼光清明的宋君澜,皇帝有些赞赏他的聪慧,但不可否认,也有点恼恨他竟会猜中自己的心思。
见皇帝认真思索自己的话,君澜乘势继续道:“陛下,沈慧说髓香墨价贵,她还想制出用材更便宜,出墨更浓郁的墨条,让天下愿意读书识字的人都能用上好的墨。”
皇帝感叹道:“一个女子竟有这般见识,着实不易。也罢,朕可谕令大理寺重审沈慧杀夫案。”
君澜一时欣喜不已,又道:“陛下,小人还有一事相求,可否先恕她出了大理寺邢狱?”
皇帝即时不悦道:“朕已答应重审,莫非你还不知足?”
君澜道:“陛下,并非小人不知足,只是沈慧不知能否等到重审那日。十日前,她在狱中自尽,生死未卜,求陛下放她出了牢狱,救治性命要紧。”
皇帝冷笑道:“她本就杀了人,以此抵命实属正常,朕不过看在皇后面上,才多给她一次机会,若她等不到重审那日,不过命数使然。”
君澜直起身,目光凛然,毫无畏惧道:“陛下,小人出生乡野,未曾识得什么大道理,所以不懂,沈慧一介女流不过想在这世道有尊严地活着怎会如此艰难,而俞家父子此等败类却成为国之栋梁,他们的恶行怎会无人可视,无人可管!”
皇帝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诘问朕!你言下之意是说朕无识人用人之才,无辨识忠奸之能,当真无知小儿,狂妄至极!”
君澜不惧龙威,依旧朗声道:“小人自小刻苦学习制砚,只为有一日所制砚台能被陛下所见,因为在小人心中,陛下治世清明,爱民如子,是小人心中最崇敬之人,能得您垂眼一顾,小人此生死而无憾!可今日来到陛下面前,小人才知,陛下亦同那等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氏族官员一般,说什么仁德为政,昭慈天下,不过是沽名钓誉,做给世人看罢了!”
赵稷听他这般胡言乱语,厉声喝止道:“休要胡言!若不是父皇仁慈,你此刻已身首异处!”说毕,连忙跪下道:“父皇息怒,宋君不过是救人心切,神思胡乱,才口出妄言,还请父皇饶恕!”
皇帝怒极反笑,“不曾想你除了制砚颇具才能,这张嘴亦是能说会道,哄得朕的儿子对你言听计从!”
“来人,将这藐视君上的狂妄之徒拉到建兴门,掌嘴二十,逐出宫门,永不得再入皇城!念在你此次奉砚有功,朕不计较你方才所言,若胆敢再有下次,绝不饶恕!”
赵稷还欲求情,不想却被皇帝喝止:“若再多说半句,你与他同罪。”
他随即喝到:“刘丰监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