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崔窕
年舒下了马车,淮王府侍卫成风已快步迎上,如蒙大赦:“大人真是如同及时雨。您要是再不来,陈夫人真要拆了咱们王府!”
年舒见他懊丧模样,不由奇道:“与夫人好好说话便是,怎得怕成这样?”
成风想起那女子进门见东西就砸,见人就啐的模样,浑身汗毛又倒树起来,“大人见过便知。咱们这位骠骑大将军的喜好十分别致。”
年舒笑道:“休得胡言!内宅不便进,我去宁远堂相候,还请你通传一声。”
成风即刻而去,不出半柱香时间,年舒已听得一妇人声音远远传来,“什么沈大人,王大人,能和你们腌臜王爷混在一处的,必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阻本夫人带走自家女儿!”
说话间,一位身着正红地银丝绣芍药花纹宽袖外衣配玄色长裙的妇人拉扯着她身侧的女子已入堂中,成风则躬身随侍在旁,告罪讨饶。
那妇人年约四十上下,鹅脸圆腮,弯眉如月,面上虽染几许岁月风霜,但一双灵动的凤眼仍可见当年定是风采斐然。年舒正待起身相迎,那一团红色的身影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之后,方道:“果然是个白面书生,自来你们这种人最是巧言善变,诡计多端,本夫人倒是想听听你想如何诓骗我女儿留在这火坑!”
年舒有些好笑,正欲答话,不料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母亲,不得无礼!”
陈夫人身侧那位年轻女子及时制止了她快戳到年舒脸上的手指,“沈大人,母亲只是一时气急,并无他意,还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见她身着牡丹翟衣,头戴金凤步摇,年舒已知她是淮王妃,立刻躬身行礼道:“下官沈年舒见过王妃,见过陈夫人。”
陈氏冷哼,淮王妃虚扶他一把,“大人不必多礼。”
年舒含笑谢过,方才微微抬头对她道:“王妃如何知道下官姓沈?”
淮王妃柔声道:“那日婚宴上,王爷与大人您交谈最多,是以妾身后来有留心打探。”
私探丈夫身边事,于妇人而言并不光彩,但此刻她却坦然相告,年舒已知她并非寻常拈酸吃醋的妇人,应是懂得如何权衡利弊。他暗自点头才道:“昨夜之事,王爷酒醒后已是十分悔恨,只是当时骁龙卫锁拿,来不及回府向王妃您赔罪,才特意嘱托我今日前来替他告罪,万望王妃念着夫妻之情留在府中。来日王爷回府,定会。。”
“呸!”年舒话还未说完,陈氏已骂道,“什么夫妻之情,不过成婚几日罢了,这风流混账眼下见罪于圣上,还不知是什么下场,如何能让我女儿留在这儿让人平白笑话!他既作出这般丑事,可见未曾将我陈氏放在眼中,既如此,”她横吊着眼,怒喝道,“我们也不做强求,这就将她带回去。陈家女,不愁没人要!”
说着她又要拉着淮王妃离去,叫嚷着行李家私一概不要,只管以后再来清算。
年舒忙赔礼制止,成风也不停作揖赔罪,堂中丫鬟仆妇亦劝亦阻,真是好一顿闹腾。
“母亲!”淮王妃好容易挣脱陈氏的手轻喝道,“女儿绝不会同你离去,更不会与王爷和离!母亲不必再劝,您还是家去吧,何苦闹得府中不安生,传出去了也是徒添笑话,您还嫌女儿被人非议得不够吗?偏要再添一把火候!”
陈氏怒目而视,似是不信,“繇儿,赵瑢那小子给你吃了什么药,把你迷得三不五道!你从没有逆过我与你父亲的意,如今却为一个成婚三五日便把你丢在脑后,醉酒抢妓的浪荡子舍弃我们,你何曾想过我与你父亲?如今不止你被笑话,你父亲在朝堂上也抬不起头来!”
“母亲,多年来为着我的婚事,您与父亲操碎了心,女儿岂能不知!我容貌不佳,也无甚才德,”说到此处,年舒已见她眼中含着泪光,“想寻一门恰当的婚事并不容易,是以拖到至今才能成婚。我自知王爷并非对我情深,我不离开王府,也非贪恋天家荣耀富贵,只因王爷是议亲中唯一一位未曾嫌弃过我貌丑之人,如今他有难,我又岂能舍他而去。”
陈夫人冷笑道:“你可知他为何不嫌弃?”
淮王妃静默片刻,接下来说出的话,语气虽轻柔如羽,落在年舒心上却掷地有声,“我知,可其他求取之人不是更可耻,既要陈家相助,又嫌我容貌。无论我再嫁谁,都不会比如今好过。”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即便如此,仍在最难的处境中,清醒地选择了最有利的路。
不知为何,年舒觉得这样的女子应该被敬重。
淮王需要她为妻,天下需要她为后。
陈氏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囊,垮下肩膀,闭眼长叹。
“母亲,这条路女儿既已择下,便绝不回头,祸福自担。”
“繇儿,我此时才知你是这般有主意的人。好,你既心有打算,我同你父亲自是不能左右。不过今日,我出了淮王府的大门,日后你与陈家再无干系,好自为之。”
说毕,她不再看她,带着侍女颓然离开了王府。
淮王妃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想追上前去,踌躇之间,终是停下了脚步。
良久,待得脸上的泪痕渐干,她才对年舒道:“让大人见笑了。”
“哪里,王妃的情义若有机会,下官定会告知王爷。”
“不必,待他回府,自会知晓我所作一切。何况,我不与他和离,并非全然只为他一人,”她了然一笑,语意中浮上些轻蔑,“与陈氏联姻,王爷为的是我父亲手中兵权。他是,别人亦是,若我此时和离,只会让父亲再度陷入择婿之难。”
此时,年舒惊异地发现她眼中闪着熠熠光彩,让平庸刻板的面庞染上一层耀目的光芒,或许她并非传言那般无貌无才,想起淮王的交待,他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这时,听她有些沮丧道:“只是如今我与家中断了关系,于王爷来说,再无可用之处了。”
年舒正不知如何开口劝慰时,淮王妃身边侍女来报:“王妃,崔小姐来了。”
她眼中泛起笑意:“快请。”
年舒立时有些不自在,“王妃有客要见,下官告退。”
淮王妃笑道:“亦不是外人,沈大人不必刻意避着。说来也巧,你二人今日在我这儿碰上了,也算缘分。”
年舒听她这般说,心中亦越发肯定,更要急着离去,“下官衙署中还有事,改日再见亦不迟。”
正行礼告退时,一女子在他身后有些委屈道:“沈大人为何这般怕见缪缪,缪缪可是得罪过大人,惹您生气了?”
年舒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梳着双嬛髻,穿着鹅黄色广绣襦裙,外罩浅紫狐毛短衫,睁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笑意莹然地望着他。
他赶紧敛下双眸,赔罪道:“崔小姐哪里话,沈某只是不便打扰你与王妃叙话。”
崔窕笑道:“昨夜邀约大人赏灯,大人并未赴约。今日我可是来看繇姐姐,并非追着您来的。”
年舒平日并不常与女子说话,遇上这般活泼热络的,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道:“昨日失约,沈年舒定会向小姐赔罪。”
昨夜发生何事,天京城此时谁人不知,崔窕道:“我并未怪罪大人。只是。。”
淮王妃见他二人言语间着实尴尬,不由道:“缪缪此时来可有事?”
崔窕此刻方想起自己的来意,连忙上前关怀道:“姐姐可还好?昨日的事你可别放在心上!缪缪觉得王爷并非是那样的人,其中必有误会。”
淮王妃温柔道:“我无事,沈大人亦给我带了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