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再见(一)
二月中沈家奉砚商队抵京时,年舒已告假在家一月有余。
元宵争抢花魁的皇家闹剧终以淮王亲向孙靖赔罪落幕,皇帝罚了他一年奉例,许他出宗理寺归家思过。
随着淮王的失势,年舒在朝堂亦沉寂下来。去衙署,同僚皆对他避之不及,文书传递也不经他之手,直接交由尚书大人阅办。
曾经天子面前的红人,如今却无人问津。
好在他早已历经官场中的世态炎凉,为不碍他人眼,索性称病告了假。
户部众人一看他主动抽身,着实松了口气。
无公务烦扰,他每日只在家中与宋理对弈,读经,甚至迷上老庄之道,一日中竟辟出一个时辰焚香静思。
沈虞一见他这般无为,又对崔家亲事不上心,只恨不得能自己能替他走动,挽回颓势。直到沈焉知一行到了,他的面色才渐渐舒缓下来。
年舒已多年未归家,这是他第一次见年曦的儿子。
小孩儿面容爽朗开阔,一双圆眸镇定有神,不过那张削薄的嘴唇却透着些刻板与严肃。
他立在二月凉沁沁的春风中,向他端正行礼,“请四伯安。”
年舒一时有些恍惚,那个同样似母的孩子也是这般大的年岁,在雨意绵绵中与他相遇。
不同是这个孩子坚定有力,而那人却脆弱伤感。
“不必多礼,”年舒扶他起身,“路上可辛苦?”
焉知笑道:“哪里辛苦,侄儿恨不得一时能飞到京城才好。”
随他上京的沈年浩在旁道:“这孩子一心想将所作制砚带给大伯瞧,是以一路上也未曾停歇。”
沈虞点头赞道:“是个懂事的孩子。”
焉知目露崇敬之色,对沈虞笑道:“谢祖父赞赏。”
沈虞道:“既然奉上的砚台已到,明日就送往工部吧。我们已是比别家迟了。”
他侧头看向年舒道:“舒儿近来无事,陪着你侄儿去吧,毕竟这官场中的门道他还需你多指点。”
年舒想起先前他提及君澜选砚之事,心中略有不适,但见沈焉知殷切的目光,他只好应是。
沈虞见他没有推拒,方才带着众人前去整理休息。
六部衙署皆在皇城之内,工部于六部之中一向不显,因此位置座落于皇城西北角,紧挨安福门城门,便于市坊出入。
年舒与沈焉知刚下了马车,已见工部尚书齐盛从石阶上匆匆而来,“哎呀呀,沈大人亲来送砚,真是让老夫不甚欣喜呀。”
这位齐大人年逾六十,历经三朝,从工部小吏一路升迁至今,却从未调任出京,可见其本事。
尤其淮王失势,朝野皆知,追随他的一党皆受人排挤冷落,多日来,给他好脸色的只有眼前这老头。
年舒赶紧行礼道:“哪里哪里,有劳尚书大人亲迎,下官汗颜。”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一番,年舒才向他引荐沈焉知,“这是小侄,专为此次奉砚而来,还请齐大人多多关照。”
齐盛一眼精光上下打量了焉知,随后大大赞道:“沈公子少年朗朗,果然出自蘸墨闻香之家,让人见之忘俗啊!”
沈焉知不惯别人这样赞赏,登时红了脸,拱手道:“大人谬赞。”
齐盛点点头,又捋着胡须对年舒笑道:“沈大人所说之事,老夫自当尽力。可是,”话锋一转,“毕竟此事陛下交由西海王殿下筹办,不过是借工部的名罢了,老夫多数也插不上手。”
年舒连连道谢,齐盛道:“其实,沈大人不必忧心奉砚之事,此回殿下委派选砚的郎官正是出自您家的那位‘隐舟’先生。”
未等及年舒说话,沈焉知闻言倒是激动起来,“隐舟先生!我竟可以见到隐舟先生,四伯,我怎不知他出自我沈家,若是知道,我定要早早来拜见才是!”
“大人面前,不可失礼,”年舒见他如此兴奋,不由笑道:“他是你过世姑母的儿子,因早早出了沈家,是以你不曾见过。”
经他提醒,焉知又恢复沉稳模样,“是,侄儿心喜可以向先生请教制砚心得,是以忘了礼数,请大人见谅。”
年舒道:“小侄乡野出身,大人见笑了。”
“无妨,”齐盛道,“正巧,先生今日正在内殿中点选各州府选送的砚台。”
焉知一脸雀跃,年舒本不欲见君澜,只往偏殿饮茶等待,但转念又想日后在天京城中难免再有碰面之时,刻意躲避反似不够坦然,何况他并非不愿见他,他怕的是,每多见一次,心中更舍不下。
各州府选送的砚台皆陈列放置于工部天工楼,年舒进入楼中时,君澜正站在多宝架前与一个工部小吏清点砚品。
烦躁不安的心绪,在他身影映入眼帘的一刻,顷刻静了下来。
今日,他穿着水绿绣银线竹纹澜袍,腰系白玉带,乌黑发间簪了一支翠玉竹。
脸上的伤似是好全了,气色比从前看着略好些,年舒知晓吴迁把他照顾地很好,悬了许久的心放了下来。
他们进来时,君澜未曾察觉,直到身旁的小吏向齐盛行礼,他才抬头向他们看来。
见到年舒,他微微怔了,片刻又如常向齐盛见礼,然后朝着年舒行礼,轻声道:“沈侍郎。”
他竟唤他官称,生疏又平静。
年舒轻吁胸中的痛意,方唤过焉知道:“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隐舟先生,还不来拜见。”
沈焉知欣喜上前向君澜行了大礼,“沈琪见过先生。”
君澜连忙扶起他,“不必多礼。”
年舒在一旁道:“他是年曦兄长的幼子,名唤沈琪,表字焉知。此次家中奉砚是他主持。”
听他这般说,君澜有些吃惊,这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居然能让沈虞放心让他前来,必是有些本事。不由问道:“沈家砚台是你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