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再见(二)
齐盛陪着年舒在偏殿饮茶,窗外几株海棠已有微绽之势,细小绯色沿着虬枝在稀疏的绿意中蜿蜒漫开。
“王爷可好?”
年舒眼神落在不远处两人笑颜相谈的身影,口里却道:“殿下一切安好,劳大人关心。”
齐盛笑道:“听闻殿下近日迷上了木雕,老夫家中有几座藏品倒还能入眼,不知殿下可有时间一观?”
年舒啜了一口茶,“陛下虽恕了殿下,但殿下心中仍十分愧悔,是以在府中做些修性养心的雅事,谈不上着迷。”
“是是是,”齐盛已知言语上有了冒失,连忙打叠着道歉道:“老夫失言,还望大人替我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
年舒似有不解道:“此时人人都对殿下避而不及,大人为何还这般殷情相待?”
齐盛不以为然:“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势盛势颓何须真正分清,眼前西海王之势的确如日冲天,但俗话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从前也发生些许事,老夫自然要有万全的打算,毕竟谁都不能猜准圣上的心思!”
年舒哈哈笑道:“大人坦诚,您的话下官会向王爷带到。”
齐盛见目的已达成,而年舒的心思全然在别处,于是不多作打扰,只道:“老夫案上还有些公文要理,大人请自便。”
年舒点头,“大人自去忙,沈家奉砚还需您费心。”
“自然。”说罢,齐盛自去了,独留他一人在房中。
年舒自饮了一会儿茶,闲来无事,起身走到窗边,海棠枝上几朵花苞几欲绽放,未开待开的风情着实可爱,引得他贪看许久,连身后有人进来也未察觉。
君澜静静立在他的身后,自他醉酒在别院,他们已经月余没见。
思念并未随着离别丝毫消失,反而疯长着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曾守在他府门口,只为看他一眼,便可从日出等到日落。
阿爷笑他傻,他只道离开京城,便再也看不见了。
吴迁叹气,只由着他去了。
直到,他见到一个漂亮的女子时常出入沈府,他着意请星郎去打听,才知那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崔窕。
有一日,他亲见了他送她出门,她低头说了什么,他轻轻笑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轻松的,惬意的,仿若世间的烦恼皆可迎刃而解。
全不似在自己身边,他总是愁眉难解,心事重重。
君澜轻笑,世俗虽处处成见,但规则之内,总有方寸天地。
而他与他却连咫尺之地也无。
此后,他便不再去了,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可沈年舒不论何时何地出现在他面前,总能一击击中他的心,让他的伪装全数崩溃。
如同方才,他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冷漠地唤他“沈侍郎”。
看着他看焉知慈爱的目光,和焉知说话和蔼的语气,他心中升起妒意,幼时,他也是这样护着自己,他不能再这样对别人。
他觉得自己下作得快疯了。
有些泪意涌上眼头,他的呼吸粗重起来,面前的人似有察觉,忽而转过身来。
年舒不想是君澜来了,还以为是焉知忙完过来唤他家去,一时有些惊讶,随即又冷静下来,方道:“焉知去哪儿了?”
方才他的表情全数落在君澜眼中,见他对自己疏离冷淡,于是略带嘲意道,“侍郎大人一见是我便这般不自在?”
年舒见他眼中有泪,怕刚才的反应有些伤他,连忙道:“未曾,你不必多心。我是担心焉知第一次来,怕他闯出什么祸事来。”
君澜淡淡道:“他想去看看其他州府的奉砚,我让人跟着去了。”
年舒道:“这会否不妥,毕竟他也是奉砚人。”
君澜傲然道,“有我在,无妨。”
年舒见他神色自信舒展,既觉欣慰又觉怜爱,只道:“嗯,我知道。”
此后,两人无话可说,屋中陷入一片静默,只闻窗外的风声吹动几竿青竹,沙沙而响。
虽有千言万语,万般思念,终是化作心中叹息。
良久,他们同时问对方道:“近来可好?”
话音刚落,二人皆有些尴尬,还是君澜先道:“淮王失势,你可有受牵连?”
年舒并不想瞒他,“我与殿下交好,朝中无人不知,他如今有事,我自然不能幸免。”
君澜有些担心,“可有对策?”
年舒见他焦急,不由道:“官场中这是常事,我自会应对。倒是你,身子可好了?”
君澜道:“服下阿爷自边地带回的药,好了许多。”
年舒点点头,又贪看他的眉眼,舍不得移开目光,“你,怎会为西海王办差?”
君澜怕他误会,忙解释道:“沈慧的事是我欠他一个人情,他来请我助他奉砚,我不便推脱。何况自小学作砚台,此回能替皇家选砚,一探各家之长,我也十分向往。”
年舒道:“我并非要阻你,只是在他身边,你多加小心才是。”
君澜点头,随后又虑道:“时局不稳,你真的不打算另寻他路,以求退路?”
年舒笑道:“这可是说傻话了!成则胜,败则死,早就选定,怎可半途而废?”
随后,他怅然道:“若我身死,只愿你不必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