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永绝
火势很快被扑灭,但崔窕的死让本就艰难的沈氏,更加如履薄冰。
黄门內侍见到她尸体那刻吓了个半死,叠声吩咐岑彧要将沈家人皆下狱看管,年舒挡在身前,未见丝毫畏惧:“圣意岂是你一个阉人可随意更改?”
那內侍显然气极,扯着嗓子讥讽年舒道:“好好好,到时回京咱家看你如何向崔相,向陛下交待!”
那尖利的声音刺得年舒头疼,他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只道:“到时自有圣意裁断,不劳公公费心。”
“你!”內侍拂袖而去,厉声吩咐岑彧将人看紧,以待后续处置。
他走后,岑彧向年舒拱手道:“是本官未能救下崔小姐,才至大人身陷如今局面。”
命数使然,避无可避。年舒摆手,“无怪任何人,是我优柔寡断,未能早日除去这个祸患,才有今日大祸。他的尸身如何?”
岑彧道,“已命人捡了出来,只是样子不太好看。”
十来日相处下来,年舒觉得此人刚直不阿,有勇有谋,眼前他已无可托可用之人,于是对岑彧道,“此事我本欲交托手下人去做,但奈何要准备明日回京事宜,所以还请岑大人准备薄棺,将他与白氏葬在一处。”
岑彧叹他处境,点头应是。
安排好一切,年舒只觉倦极。
天色渐暗,又落下雨来,打在院外的竹上淅淅沥沥,竟生出秋尽萧瑟之感。
秋霜细心为崔窕整理好遗容,年舒命人将她移至竹苑中,迎着悲凉的雨声,他前来送送她。
屋中未燃灯,她安静乖巧地躺在棺木中,抬手轻触她冰凉的脸颊,他柔声道:“你是随我来的,不想却把命丢在了沈家。”
“自你我相识,我待你不算好,你却还要为我舍下性命,叫我如何是好。待回到天京,你父亲怎么罚我,我亦不会有怨言。”
“大人。”宋理的声音在屋角响起,“回京事宜已准备完毕。”
年舒在黑暗中沉默良久方道:“先生此次不必与我回京。”
宋理知他已做最坏的打算,不愿他独自面对,“大人,宋某自追随你那日起就从未想过离开。”
年舒感激道:“先生的心意,我知。可此去天京危险重重,实不想再连累您。”
宋理挣扎道:“陛下未必不信大人,或许还有可争之地。”
“若崔窕平安,崔氏或可保我沈氏。”从指尖传来的寒意直漫进心口,“但眼下,陛下却未必会保我。我与他虽历经万难,君臣之情非同一般,但并非全无嫌隙,他欲留我在京,可我早已无心为官,借西海王之事打压沈氏,无疑是最后逼我就范。若我遵循圣意,或可转圜之地,但我并不想。”
“难道沈氏已无大人在意之人?”
“若非焉知,我已无惧生死。”沈氏覆灭,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待,“只是我不能连累你们这些追随我多年之人。”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但无论前路是吉是凶,宋某亦想陪您走完。”
年舒知他心意已决,只能深鞠一躬为谢。
宋理坦然笑道:“大人若无事,小人再去查验一番。”
他去后,年舒又为崔窕点了清香,命人守好棺椁,他才去往院中别间屋子。
有的人和事,无论恨与不恨,他总要见一见,好好与他告别。
星郎守在门外,见他来了,正欲行礼,却被年舒一把按住,“他如何?”
“不吃不语,连药也不肯上。”
还是这样折磨自己,年舒叹口气道:“我与你主仆一场,多次嘱托你看护他,如今我还是郑重相托,将他交于你照顾,也算你还了当年我救你那点恩情。当然,我并非携恩要挟,只是我能信任之人不多,你是一个。”
他语中透着不祥,星郎不由哽咽道:“少爷。。”
年舒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自推门而入。
屋子里很暗,年舒自袖间取出火折子,摸索着将烛台上的油灯点亮。
微光跳动,照见抱膝躲在墙角的那个人。
察觉有光,他抬头看了一眼,是年舒,又垂下头去。
年舒取过桌上的药膏走到他身边,沾了些许,在他被捆绑的淤伤上细心涂抹,君澜面无表情,任由他摆弄。
“崔窕死了,我明日要将她带回天京。”
他的手轻轻颤抖起来,年舒似未瞧见,继续为他上药,“你不是沈家人,不必拘押在沈园,我让星郎找间客栈住下,等吴叔来接你。从此,天高地远,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还能去哪里?”君澜红着眼,一行清泪自鼻梁划过,落在唇间沾满了苦涩,“沈年舒,大梦忽醒,遍体鳞伤,我能去哪里?你母亲杀了我的父母,毁我半生,我与你纠缠不清,半世不得安宁。如今,你让我带着这些不堪的回忆去哪儿,因为你,因为沈家,终其一生我都将痛苦地活着。”
年舒心痛难抑,轻抚他的脸,“沈家欠你的,我会还给你。”
只求你,别恨我。
君澜一字一句道:“你拿什么还?我要柳氏的命,你给吗?”
年舒怅然道:“她已疯了,让她这样活着不是比死更难受吗?”
君澜冷笑道:“可她仍有儿孙侍奉,我的父母却是枯骨一堆。沈年舒,你一次一次利用我对你的情感掩饰消弭仇恨,我以为与你一致的敌人是白氏,才愿意为你保全沈氏,保全你们母子,可到头来却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欺骗。你让我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
话末,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真的从头至尾毫不知情?”
他的怀疑像一把疾驰而来的利箭,瞬间刺穿了年舒的心,一口鲜甜的血涌到喉间,他几乎用尽全力忍住穿心刺骨的疼痛,将君澜拥入怀中,“你信我,我从没有骗过你。”
这许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拥抱,他不想与他再有猜忌,他既恼恨他的不信任,又庆幸他对人还有戒备之心,如此甚好,往后他不必太过担心。
“君澜,今日一别,我们不知何时再见。你恨也罢,怨我也罢,我只愿你保重自身,万事平安。”
君澜本不欲与他多说,但他话语中似有诀别之意,心中又泛起绵密的疼痛,曾经憧憬的美好在真相面前不堪一击,此时此刻,他已分不清到底是恨柳氏杀害了他父母,还是恨她斩断了他与年舒之间所有的可能,“你放心,我会留着这条性命,看沈家是何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