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君臣
未进天京城门,已有人来报,崔启已在永安门等候。
年舒颔首表示知晓,他转头对宋理道:“先生就送到这里吧,后面的事还需您费心。”
宋理心中不舍,最后才道:“我定会完成大人的交托。”
年舒见他轻骑而去,遂放下心来。
距离城门三里左右,已有崔氏管家迎上来哭到:“还请沈大人将小姐棺木交还崔家。”
意料中事,他命人叫拖着棺椁的马车交予此人,才道:“有劳。”
管家见年舒面上并无半分哀伤,可知正如老爷说的那般无情,他语气也冷硬起来,“崔相在前方等您。”
年舒叫人牵来马匹,对身后跟着的人道:“我先去见崔相。若我天黑未回,即刻遣散府中奴仆。”
那人领命道是。
崔启一身素衣立在城门下,崔夫人依着他默默哭泣,见着年舒下马上前请罪,崔夫人已奔上去扑打在他身上,悲痛欲绝:“我好好的女儿,去了你沈家几日,便丢了性命!你沈家是狼窝不成,竟让她死的这般凄惨!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年舒无话任由她打骂,崔相眼见闹的不成样子,才命人将崔夫人拉开。
眼见哭得晕厥的妻子,崔启脸沉如水,对年舒道:“还请沈大人在这份退婚书上签名盖印,我崔氏绝不与你沈氏有半分牵扯。”
行路十日,云州的事早已传遍天京。
勾结逆王,助起蓄养私兵;以矿为霸,欺压百姓;治家不严,私德败乱,残人性命;桩桩件件,他沈氏在天京已是臭名昭著。
圣上已罢了沈虞砚务官墨务官的职务,收回御赐匾额。
如今谁也不肯沾染他。
年舒毫不犹豫提笔签下,崔启道:“本相欲求圣上将你下狱关押,待沈氏一门案件审完,一并处置。不过圣上心慈,对你等逆臣存有慈悲之心,竟想听你亲口所言。罢了,宫中內侍已在此等候,崔某先回府料理缪缪后事,我们改日再见。”
话毕,早已等候在侧的小黄门上前道:“沈大人请。”
年舒向崔启拱手而别,跟随他上马而去。
崔夫人眼见着他离去,对崔启哭到:“老爷竟这般轻易放过他,窕儿怎会魂魄怎会得安。”
崔启瞧着年舒远去背影,狠厉道:“夫人放心,即便陛下有心饶他,老夫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年舒被领到太极殿旁一间小书房内候着。
他一路风尘仆仆,小黄门伺候他换洗干净衣衫,又送来些简易的饭食。
年舒不敢擅用,小黄门道:“沈大人安心,这些都是陛下的吩咐。”
他朝太极殿拜谢后,才捡了些小点用下。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龙纹锦帐被撩起,皇帝负手而入。
年舒即刻下跪行礼,“罪臣沈年舒见过陛下。”
良久,皇帝的声音才响起,“你先起来。”
年舒俯跪在地不敢抬头,“罪臣不敢,是臣辜负了陛下,也让陛下难做了。”
皇帝道:“你既觉得辜负了朕,今后为朕好好办差便是。只是眼下沈氏之事对你仍有牵连,只能暂时去闲职避上一避。”
年舒埋头不应,皇帝不解:“朕并未重罚你,你这是何故?”
似是下定决心,他向皇帝禀道,“沈氏勾结逆王,贪墨矿款,助其养兵,种种罪名属实,臣请陛下严惩。只不过家父已于日前病逝,二位兄长已身亡,家中只剩焉知小侄一人,可他年岁尚小,诸多前情并不知晓,还望陛下对其从轻处罚,臣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皇帝气急反笑:“承担?你如何承担?如今弹劾你,要让你下狱的折子,朕的案头已堆不下了!要不是朕一律压着,你以为你能这般舒适到京,还能在朕面前跪着求情!”
年舒依旧垂头不语,皇帝又道:“沈氏的事情本不会传到京城,以你本事怎会压不下,可你却听之任之,放任不管,别以为朕不知你在想什么,朕想留你在朝中,你却想借机辞官。”
“陛下,臣并不敢否认有过这样的心思,可这得是在崔窕活着的前提下。如今,她死在沈家,必得有人向河西旧势交待。”
皇帝斜眼瞪他道:“你倒是明了。”
年舒深深一拜,求道:“求陛下赐臣死罪,对此案以作了结。”
“你!”皇帝直身从榻上站起,指着他道:“你竟敢逼朕!你明知朕初登大宝,身边掣肘的人事太多,能信之人更是少之又少,你偏生要在此时弃朕而去!”
“臣并非要弃您而去,正因知晓陛下的难处,臣才愿意替您赴死。帝陵之变朝中官员多有损折,吏部匆忙擢选下所用之人良莠不齐,加之怕受逆王案牵连,施政多有顾虑,以致陛下新政推行成效不显。眼下崔氏以河西旧势献于陛下,是大大好事。且不说这一派并未参与先帝晚年夺嫡,便是其中不乏文人武将,也值得陛下将其收拢。只他们多以崔氏为首,陛下需小心谨慎用之。如今崔氏必要人为其女抵命,若陛下交出臣,他们必定再无异心。”
皇帝略有讽刺道:“你说的倒是大义。不要以为沈家发生的事朕一无所知。”
年舒此时抬头,目光灼灼对着皇帝道,“臣不敢隐瞒陛下,臣确无求生之意。既然能为陛下解忧,又能成全臣之心意,两全之事,陛下何不允准!”
“沈之遥,你竟为一个男人至此!”
“陛下,臣一生经历甚多,到头来唯一所求只他一人而已。眼下臣与他之间再无可能,残生已无半分欢愉,与其苟活,不如将这条命留给陛下以作用途。”
“留在这世上你竟觉无意,那朕与你之间的承诺又算什么?你曾允诺要助朕登上皇位,共谋大好山河,你说朕要成为大顺最开明最伟大的皇帝,你要成为百年来寒门入仕进入文渊阁的首位丞相,我们要名留青史,流芳万古!当年凌云壮志的沈之遥在哪儿?现在的你只是个困于小儿女情态的窝囊废罢了!”
年舒闻言心中亦起伏万千,说出这些豪言壮语的自己仿佛已是前世,“能陪陛下一路行至此,得陛下赏识,实乃臣一生之幸。未能践诺于陛下,亦是臣之罪责,心中愧疚难安。只是,臣历经丧亲、背叛,永失至爱,心中实在累极倦极,不复当年雄心壮志。少时轻狂,总以为命运在我脚下,半生已过,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命运的棋子。陛下,臣心已废,再不能为您所用,还请您降罪。”
“好一个沈之遥,你分明想气死朕才肯罢休!好好好,朕即刻将宋君澜押解进京问罪,看你还有话可说!”
“陛下!”年舒重重将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厉声求道:“若是如此,臣即刻自尽。沈氏已欠他太多,请陛下莫因臣之罪再牵连他。家父以他父亲作砚之才替代,夺其荣耀;家母又为一己之私,杀害他父母,而臣更是不顾世俗伦常,与他生情,使其痛苦一生。一切罪责,全在沈家,还请陛下以臣之命,还宋氏公道,证他之名。”
皇帝见他死意甚决,不由颓然跌坐在椅上。他确实想留他在身边,毕竟年舒是他极少可信的人。相识于微,他们是志同道合的知己。他一路陪他走上至尊之位,在他心中又怎会仅是君臣。崔启一再相逼,他也未妥协,为的是想尽力保住他,可他却为情丧志,全无当初半分志气,让他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思虑片刻,皇帝对年舒道:“如何惩处并非朕说了算,律法自有裁夺。你先去牢狱里呆着吧。”
年舒闭眼叩首道:“谢陛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