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仇散
沈氏一案终因沈年舒罢官流徙,沈氏罢黜皇商之名,并罚没全数家财而告结。沈氏二、三房也因参与沈家砚墨场经营而受到牵连,罚没了财产,是以他们与大房彻底断绝了关系。
君澜离开天京时,宗封恺带来了皇帝口谕及沈宅地契。
“陛下已知从前你父母与沈家旧怨,只是为你父亲证名,必会牵扯沈家从前欺君之罪,那之遥的命便保不住了。是以这座宅子陛下赏赐给你,寥做补偿。”
接过地契,君澜向皇宫所在方向遥拜,“多谢陛下。”
“陛下本想封你作砚墨官,但又知你未必肯。但他说若有一日你愿意,回到天京来,他必会兑现此诺。”
“宗大人,小人闲云野鹤惯了,不惯做朝廷的官,若陛下想念小人的手艺,小人必定会为陛下作天下最好的砚台。”
“我定会向陛下转达你的心意。”
“大人,小人还有一事相求,您能否转告他,从前皆为过往,我会在云州照顾好焉知,等他归家。”
与沈年舒相知多年,他心中密事,宗封恺多少也知晓一些,只是不好说破,他此时见君澜坦荡坚定,不由感慨万千,“他若知你已原谅他,定会开心极了。”
“我与他之间从不需原谅,小人所恨的从来只有命运不公,但与之争过了,亦无憾了。如今,我与他一无所有,再不用惧怕世所不容,终日惶惶不安。”
“那宗某唯有祝福沈兄与你得偿所愿,一世平安。”
君澜深鞠一躬:“多谢大人。”
此去一别,他再不会来天京。
望着眼前高大巍峨的城门,城内堆金砌玉的锦绣繁华从来不是他的向往,他所念不过是一方石,一把刀,一个人。
从此山高水远,他只是沈年舒的宋君澜。
待回到云州,已进冬月。
云州的冬季湿冷异常,君澜找到焉知时,他与已经疯癫的柳氏住在石栏巷一处破烂的屋子里。
君澜见他穿着陈旧的袄子,在井边打水,双手被冻得又粗又红。
“焉知。”他轻声唤他。
沈焉知见是他,一时脑子发懵,手里装满水的木桶,“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眼见着那桶滚进了井中,才“呀”的叫出声。
他情急之下竟要去捡,君澜忙拉住他道:“这是做什么,命都不要了不成!”
眼见自己的脏手抓着他月白的短袄,他连忙放开了,在衣服上擦了擦,更觉不净,只将双手背在身后,才局促道:“先生怎么来了?”
君澜笑道:“不是已拜了师吗,怎么不叫师傅?”
焉知垂头不看他,声如蚊呐:“你还愿意让我作徒弟?”
君澜道:“收徒这等大事岂能反悔。”
焉知这才抬头望着他有些羞涩地笑了,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犹豫道:“师傅要不要进屋坐坐。”
君澜点头,他领着他往里走,边走边道:“屋子里不太干净,师傅不要嫌弃。”
进了屋中,陈设虽旧,但不如他说的那般脏乱,可见这孩子平时里是细心打扫了的。
一张矮桌陈在屋中,围桌放了两张竹几,桌上是一把粗陶壶并两个杯子,东面墙上立着一架快散架的多宝阁,上面摆着一些石块和几把刻刀。
君澜眼神落在上面,焉知有些不好意思道:“有些舍不得手艺,无事时捡些石块练练手。那工具还是浩表叔送来的。沈家出事后,以往的亲朋好友没人敢沾染我,他倒时时来接济一下。”
君澜不语,只看着西面墙上挂着的门帘,焉知有些局促道:“她病的厉害,大夫说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了。”
经历这么多事后,焉知对他和沈家之间的恩怨也了解许多,他不能劝他忘记仇恨,只能道:“她本已疯癫,知道四伯的事后,更是一病不起。”
君澜未对此说什么,只瞧着他蜡黄的脸,瘦小的身子道:“这几月难为你了。”
焉知即刻红了眼圈,吸着鼻头道:“人总要活下去。”
沈家判决一出,差役们即刻将他们赶出沈宅,他带着一个疯妇和三口棺材,走去哪里都被人驱赶。加之身无分文,他连为祖父、父母下葬也办不到,只能卖身为奴。好在岑彧见他十分可怜,给了他一笔银子,安葬亲人,后又介绍他去城中一家酒楼做工,他才有钱租房和为柳氏看病。
他述说地平静从容,反倒让君澜心中生出酸涩怜惜之感,当年他好歹还有年舒,这孩子却只能靠自己。
他唤星郎过来,叫他带着焉知去采买些日常用物,焉知有些犹豫,君澜温柔道:“去吧,我是有些话同她说,但不会伤害她性命。你可信我?”
焉知在他注视下,轻轻点头,方才跟着星郎而去。
君澜见他二人离去,方挑帘进入。
屋中腐朽陈旧的气息混着药香,形成一股特殊的气味,弥漫在空中,让他恍惚觉得与柳氏相见已是上一世。
她还是安坐琼台楼宇之间的华贵妇人,端着温和慈祥的面容,礼貌客气地对待身边之人。
此刻这个妇人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盖着霉点斑斑的被褥,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君澜走近看她,她闭着眼。如今的她已瘦得只剩一把枯骨。蜡黄的脸颊上深陷着一对眼窝,长长短短的纹路布满面容,下垂的唇角带着整张嘴往颌骨内缩,更显衰老之相。
听着似有人进来,柳氏轻声道:“琪儿,扶我起身喝口水,我喉间干的厉害。”
君澜立在她面前未动,柳氏察觉有异,方才睁眼。一见是他,惊讶片刻又恢复惯常的高冷,“是你。”
“是我。”君澜居高临下望着她。
他眼中的阴冷令柳氏惧怕,让她不由往床脚瑟缩,“你来此想做什么?琪儿!琪儿在哪儿?”
“焉知不在,这屋子里只有你我二人。”
柳氏瞳仁一缩,君澜知她害怕,心中甚是畅快,“祖母不是口渴吗,不若孙来服侍你饮水。”
说着,他拿起床边几上的陶碗,将水一点一点洒在柳氏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