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掌掴 - 砚上心牢 - 焰南枫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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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掌掴

君澜醒来,年舒已不在。

一个身着暖紫连身裙秋香色半臂的圆脸丫鬟正立在床边,此时脸上端着笑:“小少爷醒了,可是要起身梳洗?”

他轻轻点头,那丫鬟立时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了铜盆进来,她身后跟着与她同样打扮的丫鬟,手中捧着澄亮的黑色漆盘,盘中摆了些物什,他一时看不清楚。

领头的丫鬟将他扶起靠在迎枕上,另一丫鬟用银匙在盘中的青瓷盒取了粉末放入他口中,入口的咸味让他知道这是母亲以往提及的青盐,不动声色地含在嘴里,饮了一口温水,再将口中秽水吐进丫鬟捧来的铜盂中。

柳氏立在门外观望,对君澜行为举止很是满意,待丫鬟为他净脸梳发后,便领了王嬷嬷进去。君澜刚一见她有些慌张,立时起身跪在床上按规矩叩拜道:“见过沈夫人,给夫人见安。”

柳氏待他行礼后,遂将他揽在怀中,“我的好孩子,何故这样生分,你母亲是我的女儿,你以后唤我外祖母便是了。”

君澜含泪望着柳氏,半是惊喜半是怯弱道:“孙儿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敢奢望富贵安逸,只愿能有一处安生之地。而今能得外祖母怜惜,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外祖母的大恩君澜必定以身相报。”

听他一张小嘴儿巴巴说着大人嘴里知恩图报的话,屋里人都不由笑起来,柳氏指着他对众人也道:“是个嘴巧伶俐的。”

君澜小声道:“母亲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外祖母对我有再生之恩,澜儿如何能不感激。”

想起年如,柳氏不免唏嘘道:“你母亲自小很知礼数,她将你也教的很好。”

提起年如,屋中一时又静默下来,君澜垂头不语,柳氏神色凄然,王嬷嬷强笑着劝道:“夫人可别这样伤心,如姐儿最是孝顺,她定不愿您为着她伤了身子。”

君澜亦在旁劝道:“外祖母,澜儿今后会替母亲孝顺您。”

柳氏提袖拭去腮边泪水,摩挲着君澜的头发道:“眼下也算是雨过天晴了,咱们也不必再提过去那些灰心事儿,你来瞧瞧外祖母替你选的服侍的人好不好?”

君澜笑道:“外祖母给的自然是好的。”

柳氏见他十分温顺,说话间又对她极是敬爱,心中不免熨贴,她朝着领头进门那丫头招招手,“月露,你来见过澜少爷。”

那丫鬟闻声立即轻挪碎步,上前向君澜行礼,君澜羞涩道:“今后有劳姐姐照顾。”

月露笑道:“澜少爷无需多礼,奴婢当尽心服侍。”

柳氏点点头,又对君澜道:“你年舒小舅舅也将身边的小厮给了你,等收拾妥帖了,晚些时候过来服侍。不过,你需记着这是内院,出门读书游乐带着也便罢了,内院可别让他常来。”

“君澜记下了。”

“你原带来那个老仆,我已将他安置在外院,寻个轻松便易的差事,让他轻松过日可好?”

君澜闻言已明,这是要切断他与宋家最后的关联。可眼下他不能多言,只能听从他人安排,“外祖母思虑周全,盛叔年迈,这般安排对他最是妥帖。”

柳氏很是满意他的顺服,温和笑道:“好孩子,你如今还需静养,外祖母晚些再来瞧你。”

君澜眼眶蓄泪感激道:“孙儿已无大碍,何须外祖母这般挂心。”

柳氏抚着他的脸,叹道:”这般懂事,真真叫人心疼。“

言毕,她又嘱托月露必要好好照料,方才携着王嬷嬷离去。

午后的水榭如往常一般安静,沈虞用过膳后,不是在歇在白氏处,便是在这里独自歇息。今日他未急着歇下,只吩咐福贵叫了年舒来。

年舒到时,沈虞正立在东墙那面高约两丈,宽约一丈的金丝楠木多宝格物架下,只见他一手正握着一方古砚,另一手正用菱丝绢轻轻擦拭。这面如墙高的架上陈列了多年来他精心收集的名砚,不论金石铁玉,每一方皆是传世名作,无价之宝。

年舒想,父亲必是从哪里得了这方古砚,正摩挲赏玩,此时出声会否惊扰他。未倒是,他在踟蹰中,沈虞却向他招手道,“舒儿,你过来瞧这方瓦砾砚,真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年舒方上前近看,只见这方砚台呈簸箕凹型,砚心平滑,砚身倾斜,背后竟雕成十二根蟠龙纹钉柱支撑,砚周边缘刻着的龙腾四海栩栩如生,他眼中流出惊喜:“这是?”

沈虞道:“不错,这是你秦叔派人从天京捎回的十二龙纹古瓦汉砚。”

沈秦乃沈虞身边最得力的管事,矿场采石,砚场制砚,他皆能替他看顾。

年舒听他这般说话,方知沈秦此刻在京中料理砚堂生意。“相传此砚乃是汉代制砚名家洪渊集未央正宫瓦砾而作,此刻一见,果是古朴致远,王气隐现。秦叔这次能得此砚,可谓有幸之至。”

沈虞叹道:“古往今来,多少名家好手付出毕生心血在这制砚之事上,又有几人真能留名青史,传下后世名作。”

回身将砚台放入架上丝绒盒中,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轻声叹道,“为父这手已废,再不能拿起雕刀剖石刻花。”

这话如惊雷在年舒耳边炸开,一时间,他竟却未能明白父亲话中之意,自己又该作何反应?

他的手怎会废掉?是因旧年伤患?还是另有新伤?

母亲曾说,父亲近来生了传家之意,难道是因这手疾,“您可是身体不适,儿子去请吴神医来给您瞧瞧,亦或去天京寻访更好的大夫来诊治。”

沈虞摆摆手,沉声道:“我的手,早在崇德二十三年已废了。自那时起,十多年来,我未曾再用雕刀刻石。”

崇德二十三年,正是他出生那年,母亲曾说,那年父亲在矿洞中伤了手,与顾氏的制砚比试是由大哥替代。虽那时受了伤,可之后父亲每年皆有制砚供奉朝廷,件件皆是精品,未有失手之时,现在他怎会对自己说,他的手已经残废。

那这些年供上的砚台到底是谁所作?

他又为何隐瞒众人如此之久?

“舒儿。”沈虞的声音在耳边想起,沈年舒一稳心神,立刻回道:“儿子在。”

沈虞冷刻地望着他,无奈中含着一丝怨恨,“万寿节将至,宋文棠死了,眼下谁来替我作砚奉上呢?”

胸中顿时掠过惊涛骇浪,这些年父亲所出之砚竟是出自宋文棠之手!年舒有些不可置信道:“父亲,您是说这些年你所作之砚是宋氏所制。”

“不错,是宋文棠替我而作,”沈虞自嘲而笑,“谁能想到,堂堂大顺制砚官早已残废,连一把小小的雕刀竟也拿捏不起。”

按下心中的惊惶,年舒清醒道:“父亲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沈虞无畏且悲忿道:“那又如何?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沈家百年制砚殊荣毁于一旦,难道你要我把制砚官一职拱手相让,我的手是废了,但我绝不能放任沈家一蹶不振,让顾氏踩在脚下!”

即便早知父亲执着名利权欲,年舒仍难以相信他竟如此大胆,不惜欺君罔上,去维持家族表面风光。难怪他一直铺陈他与兄长未来之路,时时刻刻提醒他们不忘沈家。

原来,骨肉亲情,终不如名誉权势,他们皆是他光大沈家门楣,铸就辉煌的棋子。

“父亲,即便此事已牵扯上全族性命,您也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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