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生妄 - 砚上心牢 - 焰南枫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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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生妄

秋月清冷,窗边几竿秋竹在风中摇动,发出沙沙声响。月影婆娑,寒雾升盈,宋君澜缓缓睁开眼,微微伸展蜷缩许久的身子,一阵针扎般疼痛,从四肢漫出,如虫蚁爬过骨缝,引的嘴里不禁发出一声“嘶”的呻吟,他立时咬唇忍住,好在夜深人静,坐房的丫鬟睡得正熟,想必不会惊动她。

将身上的锦被又裹紧了些,长舒一口气,沈家算是留下了。

其实,大夫扎针时,他已醒过来,只是腹中实在疼得厉害,加之对这里不甚熟悉,更不想面对母亲这些所谓的亲人,只好佯作昏迷。也罢,这期间,他听了许多话,明了许多事,所以更想留下来,看看这座云州城里最富贵的宅邸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脏事。

那个与他说过沈家的人已不在了。

想起母亲,他不禁落下泪来。母亲在时,虽不常笑,但对他却极是温柔,她总抱着他坐在廊下的书桌前,一笔一划教他认字读书,间歇之余,会端出蒸好的奶酥,奖励他习字有进步。她针线做累了,他会趴进她怀里,给她读《大顺山河志》,她总笑着说:“澜儿大了,可替母亲去看看那大好河山。”

“儿子可带着母亲去。”

她笑得些许哀伤,“母亲的家在云州,哪儿也不会去。”

傍晚之时,父亲从砚场回家,母亲会抱着他去门口相迎,净过面手,一家人便围坐用饭。宋家清贫,只有宋叔一老仆侍候,饭食皆是母亲亲手所做。可她不是大家小姐吗,又怎能那样熟练地做出可口的饭菜。

每每如此,父亲都会对她歉疚道:“我害娘子这般,心中着实有愧。”

母亲只劝慰:“夫君不必自责,如今一日三餐皆我亲手而做,不必假手他人,不必看他人脸色,不必逢迎猜忌,安稳自在,很是舒坦。”

父亲握着她手,“娘子放心,老爷已应了我,等他将沈家交予大少爷,我就不用再去砚场制砚,还会还我自由之身。到时我再不是沈家家奴,可带着你母子二人去外地过活,娘子亦不用再苦于过去的烦恼。”

母亲笑着不语。

昨日种种历历在目,转眼间父母双亲皆已不在人世,只余他一人苟延残喘。母亲怀中的玉兰馨香还似萦绕鼻尖,他清楚记得父亲握着他的手,在青石上一刀一刀刻着,那些刀痕如同刻在他心里,“澜儿,你我皆为下等手艺人,想在这世道安身立命,必识一门技艺,奋力钻研,刻苦练习,成为这行道中的第一人,方能有出头之日。“

此刻父母俱亡,他又天生孱弱,本想随他们而去,一家人不论生死,在一处总是好的,可突然上门的沈家人却让他起了疑心,母亲的身世他大约知晓,她活着的时候无人问津,死了倒是来殷殷关切。

“沈家之人,皆为豺狼,吞你母亲骨血,又骤然抛弃,如今,连为父也不肯放过。”这是父亲最后去砚场前和他说过话,君澜记得那时他从母亲房中走出,满身疲惫,见到他时,露出无奈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陷进鬓角的折痕里,似蛛网般模糊他的面目,“澜儿,我要去寻你母亲,若有一日父亲不在了,你定要护住她。”

他似懂非懂点点头,父亲摸着他的头道,“好孩子。”

说罢,他离开了他们的小院,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藏在被中的手不由握的死紧,在沈家这几日,他反复思量父亲的话,终是明白,他们的死与这里脱不了干系。他要留下来,查清双亲死亡的真相,更要沈家付出代价。

怨恨涌上心头,任由眼泪无声滑过脸颊,宋君澜咬着唇,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他的难,他的苦,不需他人知晓,他会用自己的方式为父母讨回公道。

“可是要什么?”黑夜里,一道清澈低缓的声音响起,让他的哭泣戛然而止。

他惊讶而茫然地迅速坐起,盯着那个持着烛火走近的人。

白日里,他见过他。

雨雾蒙蒙中,他与他相视,那人似要把他看个清楚透彻。

母亲的弟弟,他的小舅舅。

心中嘲意顿生,沈家人俱不可信。不过,他想在沈家立足,必要有个依靠,才能取信于沈虞。于是他主动向他示弱,说自己身有残疾。

果然,他冷峻的眉眼舒展了,原本冰冷的声音融进了些微暖意,他承诺他,这里就是他的家。

此刻,他又来了。

偏在他无声肆意痛哭时,突然撞进他独自哀伤的角落。君澜忽觉愤怒,他怎能这样无礼,无情地打断了深夜里他对父母的哀思,又怎能轻易窥探到自己这样弱小无助可怜的时刻,尽管他就是这样卑微,必须依附沈家继续活下去。

烛火并未将屋中照的有多亮堂,微黄的光晕点进黑暗之中,明与暗,深与浅,交织出一片旖旎迷蒙的朦胧之色。沈年舒看着惊坐而起的宋君澜,他散着发,衬着他原本瘦小的脸庞越发憔悴,苍白的脸上此刻挂满泪痕,琥珀琉璃般的瞳仁浸润水光,泛着委屈,像只独自舔舐伤口却被突然打断情绪的小兽。

年舒有些意外,他白日的沉稳竟让他忘了,他不过是一个九岁上下的孩子。

试着走近,宋君澜垂下眼,惊恐地向床里缩了缩,又将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沈年舒放软了声音解释道:“你中了毒,我不放心,所以夜里在外间的榻上睡下了,方才听见这屋里有些响动,怕你有事才进来瞧瞧。”

宋君澜侧着耳朵,努力听清他的话,沈年舒又指了指外间,“坐夜的丫鬟睡得沉,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

君澜听清了他的话,摇摇头,沈年舒虽觉得自己的闯入唐突,但见他难过,又放心不下,只好道:“身体可好些了?”

君澜见他并无恶意,略松缓下来,“已好了许多。”

为查清下毒之事,亦为缓解这份尴尬,年舒走到床边坐下,“可还记得今日吃过什么?接触过何人?”

君澜垂头想了片刻,抬头小声对他道:“饭食皆由府中贵人送来,药却是盛叔借了角门处的小厨房自己熬的,想必不会有差错。来了这里,我整日未出房门,一应事务,接触外人皆有盛叔做主,我是不见外人的。”

年舒见他年纪虽小,说话思绪却十分清楚,不由赞道:“如姐姐把你教的很好。”

提起母亲,君澜颇为骄傲,“母亲每日教我读书识字,无论多忙,无一日落下。”

年舒点点头:“现下都读了哪些书?”

君澜道:“读了四书,”似是想起什么,他又哽咽道:“前些日子刚开始读《史记》,只是母亲她再也不能陪我读完了。”

沈年舒听沈虞讲过,年如出身沈氏远房旁支,亲生父亲乃一名私塾先生。她虽为女儿之身,沈父却对她悉心栽培,教她读书明礼,识字作文,她的笔墨文采皆为上乘,甚至不输男子。旧年往事划上心头,那年溪柳之下,他姊妹几人论文作诗,谈笑风生,何等惬意,如今却各有心思,各有所图,终是物是人非。

“你母亲在宋家好吗?”许是黑夜削弱了白日的清冷凌厉,年舒不由忆起,那个如海棠婉转娇美的女子也曾教过他读书,也曾握着他的手在雪纸上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父亲待她极好。”

“那就好。”离开沈家,未必不好,这里像一座巨大的囚笼,父亲用沈家名誉以及保存沈家荣华的万世决心,给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锁,仿佛他们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沈家,命无终点,也无自在。

可怜地看着眼前这个孤弱的孩子,他本不必卷进这里,眼下不得不借着这里存活。

忽而,沈年舒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念想,他竟想要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安稳成长。

许是诧异自己突然生出这样的妄念,年舒不自然握拳堵在嘴上轻咳两声,君澜这才瞧见他只着了单衣,于是道:“你病了?”

沈年舒见他眼中明明流露出关切之意,偏偏却要摆出一副疏远的倔强模样,不由笑道:“是谁教了你这口不对心的世故样子,心中有事直言便可,不必扭捏。”

君澜听他出言指出自己的小心思,恼怒中有些羞愤道,“你们沈家皆是坏人,对我母亲不好,我为何要对你们和颜悦色,本觉你与他们不同,偏生也是这样无赖。”

知他恼了,年舒也收起玩笑之意,郑重道:“‘沈家皆是坏人’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你当知自己眼下处境,这话若是别人听去了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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