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守岁
沈年尧被丢进祠堂那一刻,白氏方才有些清醒,她不该激怒沈虞的,眼见手持棍棒围着儿子的家仆,她不管柳氏脸上等着看戏的表情,也不理年曦年舒的冷漠,什么骨肉亲情,什么父子情深,此刻都是假的。
自己的儿子只有自己疼。
扑跪在沈虞脚下,她哀哀求道:“老爷,老爷,求您放过他吧。是我教子无方,害您失了颜面,是妾身的错,您要打就打死我吧。”
沈虞丝毫未理会她的哭嚎,一脚踹开她,“给我打死这辱没祖宗的畜生!”
话音刚落,立时有人将年尧按在板上,粗圆的棍棒如雨点般落到他的臀上,不一会儿鲜血便染红了衣衫。
白氏咬着手掌,不一会子,齿痕已深,可这也抵不过心中之痛,听着那沉闷的棍棒声响,眼泪汩汩而下,她恨沈虞,方才就恨他在众人面前不能保下儿子,此时更恨他的绝情,是他给了自己妄想,此时却要全部碾碎。
沈虞看着面皮紫胀,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却不肯啃声的年尧道:“很好,也是个有骨气的,为个勾栏货色竟然与我作对。”
年尧艰难抬首,定定望着沈虞,忍痛喘气道:“是我丢了沈家面子,还请父亲将我打死方好。”
沈虞气急反笑:“好好好,我今日便成全你。给我用力打!”
落棒之人有些为难,沈虞恨道:“怎么,不敢打?难道要我亲自动手不成!今日打不死他,我便将你们打死!”
沈虞在家中向来说一不二,那执杖人一听这话不敢不从,只得狠狠责打。
不一会儿,沈年尧由臀至腿皆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整个人也面如金纸,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白氏眼瞧着一切,痛不欲生。这一棍一棍如同落在她心上,溅出道道血痕,他是她唯一的儿子,当初她拼了性命将他生下,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指望,她不能眼见着他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她一把推开执杖的小厮,将儿子护在身下:“老爷,老爷,求您给他一条生路,他是我们的儿子啊!难不成你真要了他性命不成,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连我也打死了罢!”
抚着年尧被汗湿透的脸颊,她心疼道:“当初老爷就不该将我从那处不见人的地方带出来,我何须对您如此情深,也不必拼了性命生下他,这会儿将他打死,不如不来,好过遭这番罪过。”
“老爷~”白氏抱着年尧痛哭起来。
沈虞不是不知他这个儿子时常留恋风月之所。其实,富贵人家的公子在外有点风流韵事亦无伤大雅,但他怎可如此不小心,竟让一个死了的妓女堵了沈家门,弄得全族皆知他的丑事,不仅如此,这一番瞧下来,他还似对那女人动了真心,实在荒唐!不给他教训,怎能长记性!
“是我平日里纵了你们母子,才有今日之祸!”
他是真的疼爱年尧,只因他与白氏最是情笃的时候生下了他的。后来,因着他的宠爱,白氏生了不该有的心,他对她也不似从前那般信任爱重,可他愿意让年尧选择想过的日子,娶想娶的妻子,他没有的自由,他想他有,他背负的重担,他不必背。
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沈虞不禁软了心性,从未如此疲累,外有强敌顾氏威胁,内宅私斗不断,他真是独木难支。
年曦眼见打得太重,此刻亦不忍道:“父亲,经过此番教训,二弟定已知错,以后不会再犯。还请父亲原谅吧!”
沈虞责打他只是一时气愤,这会儿想来也有自己平日对他的溺爱之过,这会子年曦一劝,加之看到他伤得如此之重,不由灰心下来。
见沈虞松动,白氏立时又哀伤道:“老爷,您看他的样子,只有进气儿哪有出气,若是真打坏了,我下半辈子该如何是好?我还能指望谁?”
柳氏本不想管,她巴不得沈虞将打死他,彻底厌弃白氏。但不远处的年舒却向她投来一撇,她知道沈虞眼下已算罚过白氏母子,这时候需装装贤慧大度,博他好感。可她偏咽不下这口气,被白氏欺压多年,好不容易能见着她今日狼狈可怜,跪地求饶的模样,她怎愿意替她母子求情,让沈虞轻饶了他们。
年舒见母亲不语,只好上前扶她,轻捏她的手臂以作提示,柳氏只好不咸不淡说道:“老爷,大节下的真打坏了孩子怎么得了。何况正月忌头腊月忌尾,上好的日子见了血光到底不好。今夜也闹得久了,大伙也该歇歇了。”
沈虞听她这样说,抚着额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若日后再有人提起,我必重罚。年舒!”
年舒上前道:“儿子在!”
沈虞沉声道:“明日你去知州府衙打点一番。今后云州城里我不想再看到琼玉楼的招牌。”
“儿子明白。”
“福贵!”沈虞又向门外唤道。
福贵推开门叠跑到他面前:“老爷有何吩咐?”
沈虞叹气道:“即刻请大夫给二少爷治伤!”
白氏见他还关心儿子,正一喜,却见沈虞向她望来,眼神冰冷,“即日起,二少爷与二夫人禁足房中,不得我的吩咐,不许人进出探视。”
“老爷!”白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沈虞道:“你既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现下你回自己屋子里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语中尽显厌恶,白氏又慌又恨,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被禁在屋中,若是如此,她这二十年来辛苦挣得又算什么,“老爷,你真要如此对妾身?”
那水波凌凌的眼中半是凄楚,半是幽怨,沈虞有些不忍,柳氏见这情形不好,急忙吩咐道:“还不把人带下去!”
沈虞依旧未语,白氏心中冰凉一片,颓然跪倒在地。
随着白氏被架出祠堂,年尧也被抬回他院子里治伤,除夕这场闹剧终究落了幕。
沈虞有些疲累道:“夫人,你先行回院子打点,我稍后来福韵院歇息。”
柳氏喜道:“那妾身准备些吃食,等着老爷来用。”他已多年未在她院中过除夕了,以往总是吃几口饭菜,便匆匆去了白氏的松风小筑。方才虽瞧着老爷对她还有留恋,却不似往日那般偏袒,等了这么些年,终于等到老爷和她离了心。
沈虞不语,只在年曦年舒要随柳氏离去时道:“年舒,你留下。”
年舒回头对上父亲的目光,低声道:“是。”
柳氏有些疑惑,年舒宽她的心道:“母亲,我想吃鲈鱼饺子,您托王嬷嬷做些,待会儿我同父亲来吃。”
柳氏笑道:“知道你们父子爱吃,早备下了。”
年曦道:“那儿子先去讨一碗尝尝。”
等她母子二人离去,祠堂里只剩沈虞与年舒。
父子二人对视而立,谁也不愿先开口。
良久,沈虞背身望向层层叠排起来的祖先牌位,一阶一阶全是沈家人的血泪与荣辱。祭台上燃着上百支烛火,如昼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阴长。年舒不由往后退了退,呼吸之间,他又沉下来,该来的始终会来。
“舒儿,宴席之前,我带着你们兄弟在此祭祀先祖。当你焚香祝祷时,为父想知道,那时你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