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除夕(下) - 砚上心牢 - 焰南枫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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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除夕(下)

堵在沈家门口的不仅是个死人,还是个不光彩的死人。

她是琼玉楼的小玉荷。

柳氏等人听了慧姐儿的话急急赶到园门口时,沈虞已铁青着脸色立在门匾下,年曦跟在他身后,亦是静默不语。其余沈氏亲族围成一圈,对躺在板上的女子指指点点,他们有的确为沈家担心,有的则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等着看一场好戏。

年舒此刻正站在场中与一个浓妆艳抹,穿红着绿的女人交谈,年尧却站在小玉荷尸体身边,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柳氏白氏穿过人群来到沈虞身边,沈琰沈瓒见她二人行礼道:“见过大嫂、白夫人。”

她们匆忙还礼,问道:“老爷,发生何事?”

沈虞仍是一言不发,沈琰见此情形只好替他回答:“琼玉楼今夜死了个妓子,这位妈妈非说和咱家有关系,定要我们赔偿,否则就将尸首放在这里,等着官府来处理。”

柳氏气道:“笑话!我沈氏子弟怎会和此等风尘女子沾染!这老鸨子分别明是想借尸讹诈,坏我沈家名声!”

沈琰向白氏投去一瞥,她心里咯噔一下,年尧平日常在琼玉楼胭脂堆里打滚,她不是不知,只是从未放在心上,只要不玩出祸,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何况她自己便出身风尘,更懂烟花之地不过是男人消遣游乐的场所,玩玩也就过了,不会留下什么真感情。

可当下这情形,她已知此事必与年尧脱不了干系。沈虞最重脸面,她必须小心应付。

果然,沈琰对着她与柳氏道:“这位妈妈说,这妓子有了二少爷的骨肉,想求二少爷纳她为妾,二少爷不允,今夜便悬梁自尽了。”

柳氏一听原是年尧闯的祸,心下暗喜。除夕大宴,宾客尽在,这对母子的丑事被当众揭发,丢了沈家脸面,老爷绝不会轻易饶过他们。不过也是自家在外遭人耻笑,她面上仍旧道:“这个妈妈说是尧儿的骨肉便是了?这女人现在死了,死无对证罢了。”

白氏难得站在柳氏一边,急忙对沈虞道:“姐姐说的是,风尘女子的话绝不可信。”

一阵寒风袭来,一直不曾开口的沈虞此刻却淡淡道:“我就是信了风尘女子的话,今日才让沈家成为笑柄。”

冰冷的语气似利剑一般穿透白氏的心,她最恨别人言及出身,多年来因着沈虞宠爱,她跋扈傲慢,使得沈家上下人人怕她,可她从未有一日忘记自己的出身,原来她没忘的,他也没忘。

他说他不介意,其实他是介意的。

按下心头无尽的冷意,白氏恨恨地看了一眼那具冰冷的尸体,“这贱人的恩客又不止一人,凭什么说肚子的种就是尧儿的!活着的时候想赖着我儿,死了还来找晦气。老爷,尧儿绝不会认这笔糊涂账!她愿报官便报吧!”

柳氏斥道:“糊涂!若真闹上衙门沈家的脸面今后怎么搁?你让老爷在云州的达官显贵中怎么立足?”

白氏心道那是你们的脸面,不是我的,沈虞方才的话让她明白,这个家中她从来就是外人,他宠她爱他,不过当她是个买来的玩意儿。

她此刻巴不得事情越闹越大,沈虞越是愤怒,她心中越是快活。“姐姐一直这样识大体,妹妹自叹不如,我可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被个人尽可夫的妓女欺了去。”

她故意加大了声音,果然让场中那鸨子听见了,那女人十分泼辣地拨开沈年舒,即刻上前道:“哟,白夫人,别一口一个贱人,一口一个妓女,想想自己个儿的身份,别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就忘了本分!这云州城谁还不知道您的来历。”

白氏冷笑,她激怒老鸨,让她当众指出自己从前的身份,就是要众人知道沈虞也不过是个喜欢狎玩妓子,流连烟花的伪君子。狠压下胸口那口恶心,她道:“正因如此,才知这个行当的人有多无耻!”

那妈妈啐道:“我们是在风尘里打滚,不过是凭本事营生,比起你们这些表上自觉高贵,内里实则肮脏的人好多了。沈二夫人,您的公子是琼玉楼的常客,更是小玉荷的大恩客,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这孩子也是实心,我也劝过她多次,来风月场的男人何来的真心,她反是不听,这回丢了性命可怎么好!”

说罢,她又从袖中一张纸笺,扬起来对众人哭道:“大家都来评评理,这沈家仗着势大,欺我这等弱小女子,我的女儿就是为了沈家二公子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才悬梁自尽,可怜我的女儿,一尸两命,还要被人诬蔑讹诈!大伙儿瞧瞧,这可是玉荷亲手写的绝笔书,清清楚楚写着这是沈二少爷的种啊,怎么能是冤枉!”

年舒见她这样实属不妥,不由喝道:“这位妈妈,凡事好商量,若您再胡闹,可别怪我沈家不客气!”

白氏也指着福贵等人,气道:“你们难道是死人,容得下这些人在沈家门口闹腾!”

那妈妈吊着眼:“二夫人,你待如何?你若使人赶我,我也不敢不走,不过我这女儿自然就留在沈家门口,陪着贵客们辞旧岁,迎新年!”

白氏咬牙道:“你敢!我非砸了你琼玉楼的招牌!”

那妈妈还想反驳,不料一直沉默的沈虞终于开了口,“这位妈妈,你不过是求财,你现下抬走这尸体,一切好商量,若是再闹下去,沈家定不会客气,由着你糟蹋我沈家名声。”

妇人立时收了眼泪,堆起笑容道:“若是沈老爷早说这话,何必闹得这样难堪。是小妇人的不是,叨扰了沈老爷的好事,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才好。”

沈虞抬手制止她再说下去,沉声道:“让你的人立刻抬走她,沈秦,带她去账房支银子。”

话毕,他身后一位着深青长袍的清瘦中年男人立刻应道:“是,老爷。”

妈妈拱手道谢,沈虞幽深的目光盯着她:“妈妈当知她值多少银子,可别越了分寸。”

那女人被他话中的寒意吓得结巴起来:“是。是。。”急忙吩咐跟她来的两个龟奴将人抬走,不料杵在那处石化半天的沈年尧道:“你要怎么处置她?”

妈妈本已打算喜笑颜开地等着收银子,不曾想沈二少还有此一问,“二爷,她在此处本就没有什么亲人,当然送到义庄给些银两,葬在乱葬岗罢了。”

白氏急步赶去他身边骂道:“你先顾好你自己吧,理这个死人做什么!”

哪知沈年尧未理,又对那妈妈道:“你把那张纸笺给我罢。”

“要便拿去。”

那纸笺轻轻落在掌中,如同那双纤细的手拂过他的眉眼。

“尧郎,你为何总是皱眉?”

“你真不能让我入沈家门吗?哪怕在你身边为奴为婢,妾身也心甘情愿。”

他是怎么回绝她的,他说沈家的丫头也比她干净许多,让她不要痴心妄想。可就在刚才,他的母亲被人笑话,他才记起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妓女的儿子。

摊开纸张,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从不知她的字居然写得这样好,她会弹动听的琵琶,会跳妖娆的舞姿,但字却是干净纯粹,“尧郎鉴启,当日所求实非妾所求所愿,只因腹中已有您骨肉,心中万分不舍,才敢贸然请求。现妾已知不敢高攀,但亦不能再留风尘,唯有一死方能安身。妾身今后不能服侍在侧,只愿郎君一世长安,笑颜常在。——裴婉绝笔。”

裴婉,当是她的名字。

最初不过觉得她与谨娘有几分相似,才常去见她。

年尧嗤笑,本就露水情缘,何须为他赔上自己性命。

也是个痴人罢了。

将手中纸笺撕成粉碎,一把扬在空中,他忽而大笑起来,白氏见他似有疯傻之态不由慌张起来,“老爷,老爷,快让人来瞧瞧尧儿这是怎么了?”

沈虞沉声道:“来人,将二少爷捆起来扔进祠堂。”

白氏瞪大眼睛似有不信:“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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