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许诺 - 砚上心牢 - 焰南枫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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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许诺

君澜醒来已过了晌午,睁开迷蒙的眼,年舒正坐在离他床榻不远处的小几旁,他一手握着书卷,一手用扇子轻轻扇着身旁的红泥小火炉。清冷的雪光透窗而来,为他俊逸的脸庞添了一丝刻骨的冷凌。寒意幽然,称得他的身影越发疏远,仿佛自己如何伸手也够不着。

喉间泛起酸涩,他本想唤他,可又不想打扰他的专注,只这样静静看着那个熟悉的侧影已然满足。他与他相处这些时日,君澜知晓他待自己与别人不同,可是若他走了,自己不在他身边,他害怕天长日久,他又待自己与他人一样了。

似是察觉有人凝视,年舒侧过头来,见他醒了,微微一笑。

君澜看着他,泪水猝不及防滑落眼角,见他慌乱着起身向他走来,年舒急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君澜不住摇头,可心头的哀伤丝毫不减。自父母去世,再到流落沈家艰难沉浮,当下还要面临与他的离别,压抑许久的悲痛此刻排山倒海般向他汹涌而来,以致沉溺在痛苦中无法自拔。他先是小声哽咽,再是嚎啕大哭,最后竟是满脸通红,气噎阻塞,喘息不过。

年舒起初惊诧着急,慌乱中只能将他搂在怀中哄劝安慰,再是听见君澜在迷蒙混沌之时仍旧抓紧他的手臂,喊着他的名字,他只觉利刃穿心,痛楚难当,只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将他带在身边,护他一生一世。

收紧手臂,将君澜嵌进自己的怀抱深处,他在他耳边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全是我的不是。”

月露与星郎听见房中似有动静,急急来看,却见年舒搂着大哭的君澜细声安慰,他眉头深蹙,满目怜惜,他二人默默止住脚步,不再上前打扰。

好容易平静下来,君澜觉得一番发泄心中松快许多,但觉得自己哭得这般难看,怕他笑话,只得缩在年舒怀中不肯抬头。

年舒由他去了,只问道:“可好些了?”

“嗯。”怀中人闷闷回一声。

年舒笑道:“平日里主意甚大,一副什么都不怕不在乎的样子,我倒没想到你还是个哭包。我若是不劝着拦着,今日能哭出一缸子泪水来,宋君澜,你莫不是个女孩子吧?”

怀中的脑袋蹭地抬起来,君澜气鼓鼓道:“你才是女孩子!”

脸上犹带泪痕,双眼红肿,年舒抚上他的眼,“君澜,我知你不愿我离家求学,但人生在世,我们各有要做的事,要走的路。我同你说过,只有羽翼丰满,才能护住想护的人。你懂吗?”

“给我五年时间,我定带你离开沈家。”

语声置地,似砸在君澜心中,他不由自主的点头,“我懂了。”

他不在的日子里,他也会努力让自己强大起来,在沈家站稳地位,终有一日,他不要他为难,能够堂堂正正走出沈家大门。

炉上陶盏里的汤溢了出来,滴在烧红的碳上,发出“滋滋滋”声响,年舒一拍脑袋,“我倒是忘了给你煨了燕窝粥,小心糊了。要喝吗?”

君澜听他提起吃食,才真觉有些饿,立刻道:“要!还想吃金丝枣泥酥和玫瑰酥酪饼。”

年舒宠溺道:“就知道你嘴馋,都备着呢。吃完了,我带你去庄子里逛逛,晚些时候再泡汤玩儿。”

君澜道:“你不陪着柔娘姐姐吗?”

年舒道:“她自有姐妹们一处玩,和我们男子搅和算什么。”

君澜耸肩,自己拿过衣衫穿戴起来。

二人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之际,星郎递来一把伞,“少爷,这天许是要落雪了。”

年舒正想嘱咐他晚饭事宜,不想旁的院中传来了一阵男女嬉闹之声,他登时皱了眉,眯眼看向星郎。

星郎立时会意答道:“是年逸少爷。”

年舒不满道:“白日里就这般闹腾?”

星郎踟躇片刻,犹豫道:“逸少爷随行的人中有几个瞧着不似府中丫鬟打扮。”

沈年逸荒唐更甚年尧,阖府上下皆知。他行为悖浪,可笑三叔还想将他往玉砚堂塞,真不怕给自家惹事儿。年舒对星郎吩咐道:“他在家中如何行事我不管,可若是借着我的由头放肆,那便不能了。”

睨了一眼墙头,他冷笑道:“此时过去也污眼睛,等那边闹够了,立刻将人请出去吧。”

星朗道:“是。”

离开听涛云阙,年舒拉着君澜在庄子里逛了起来,从低处的拾砚堂沿山而上,直至顶处的松风揽月,十几处院落嵌藏在松山白雪间,云海泛泛,风雪融融,明光蓝影的光晕叠在二人身上,仿若两位锦衣仙人驰骋云端。

君澜凭栏而眺,心内赞叹这楼阁真是建得巧夺天工。年舒替他拢了拢披风,指着山那边一处黑长的沟壑道:“那里便是先祖发现开凿的石溪矿洞。”

“我听母亲说过,沈氏先祖原是一名上京赶考的举子,途经云州误打误撞进了望遂山,无意间寻得一方砚石。赶路途中,他闲来无事将它雕成了砚台。待到贡院考试那日,他使用那方砚磨墨,岂料严寒冬日,那砚台却发墨如新,墨汁盛入其中,丝毫未见冻意,倒比寻常砚台好用许多。后来,他虽未金榜题名,却对这山中砚石生了兴趣,于是回到望遂山,开凿矿洞,做起了砚台生意。才有了沈家这般。”

“后人杜撰过于美化,不过沈家能有今日确是不易。”年舒叹道,“我曾不明父亲为何要舍弃一切来护沈家。此刻站在山巅之处,我方明白,已登高,绝不容跌重。”

君澜道:“跌就跌,只要命在,又怎知不会重新站起。”

年舒摸着他的头,“孩子话。”

君澜嘟嘴:“我已经不小了。”

清冽的山风撩得他发丝微乱,偶有几缕挡住了眼前的景色,他轻声道:“你说的话,要做的事,我都懂,可我仍舍不得你走,在沈家我只有你,这世上我也只剩下你。”

绵软稚气的声音里染着他年岁里不该有的成熟,年舒听见他的不舍与留恋,却不能有任何回应。

与他的相遇,悄无声息地扰乱了他的信念。除了复兴沈家,他想把他也纳入自己的未来。

起初是因幼时与年如姐姐的情分对他心生同情,再后来得知宋文棠替父亲做砚,他又觉亏欠。数月来,日日相处,他对他的寸寸依赖,竟让一向独来独往的他也习惯了有人陪伴。

几回遇险,他徘徊生死边缘,他既恼他小小年纪竟如此懂得算计人心,又怜他次次不计后果,以命相搏,更恨不能以身相替,帮他受尽伤痛苦楚。

自他落水救回,年舒更明白将来要做何事。登青云梯,护想护的人。

“沈年舒,你放心去做想做的事,我并非软弱可欺,一味忍让之辈,我也会算计、反击,会让欺负我的人付出应得的代价,你不必牵挂于我,你只需知晓,无论何时,宋君澜定会在这里等你。”

眼眶忽而涌起一阵热烈,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年舒轻轻踱到身边,牵起他的手,柔声道:“好。我时时刻刻都会记住你在家中等我归来。”

因着解了连日来的郁结,下山的时候两人的步伐松快了许多。经过梅林时,正遇着沈娴几个姐妹在那处赏雪。

见他二人行来,沈婧笑道:“舒哥哥可是偷偷带了君澜去看了什么好景致,把我们都撇下来了。”

年舒拱手道:“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带着他在庄子了转转。若你们想游玩,不若我请了管事来,他更懂此间有趣之处,定能让你们尽兴。”

沈姝知他一贯疏离,跟他在一处更不自在,不免拉着妹妹的袖子道:“舒哥哥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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