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争执
一隙光亮照进冰冷的湖面。
那光晃着君澜微眯的双眼,深紫的狐衾漂浮在水中,冰蓝的湖水浸泡着他的身体,他奋力往上挣扎,奈何却不能动弹,只能一点点下沉,跌进那深凹漆黑的湖底。
意识抽离,神思涣散,也许,他就要死了。
死前一刻,他想,他若死了,会否有人记得他曾来过这个世间,记得他曾握着他的手教他识字读书,他们同桌而食,同寝而眠。
他说,会护他一生一世。
沈年舒,你会不会忘记我。
苦涩的汤药灌进口中,喉咙火烧般痛得几乎不能下咽,那药水灌进口鼻,他被呛得难受,不断咳嗽起来,可每咳一次却似刀割他的肺腑,令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君澜,咽下去!君澜,别怕!”
“舅舅。”他迷迷糊糊念道,“救我,救救我,”
“君澜,我在。”
“舅舅,别丢下我。”
“好。”
坠湖后第三日清晨,君澜的高热终于褪去。他睁眼就见年舒歪在床沿,头靠着床栏睡着了。他面色微青,略显憔悴,往日里总是干净整洁的衣衫此刻满是皱褶与药渍。
“舅舅。”一开口嘶哑的声音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年舒闻声立时睁开了眼睛,见他醒了,眼中又惊又喜,俯身看着他道:“君澜,你终于醒了!你可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他急急唤人进来,又问他道:“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君澜见他为自己担忧的样子,心中着实感动,对上他关切的目光,慢慢说道:“我想喝水。”
月露闻得年舒召唤已掀帘进来,此时听见他要水,忙不迭从案桌上倒了水递来。年舒将君澜抱起,让他卧在自己怀中,将杯子递到他唇边,君澜一口一口喝了起来,年舒道:“慢点,喝急了呛着更难受了。”
好容易饮了些水,年舒又催着候在外面的大夫进来诊脉,一阵忙碌后,直到大夫说君澜已经无碍,只需将养些时日就可大安,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一时间他醒转的消息传遍了沈园,沈虞柳氏立时派人来传话,让他好好将养,诸事不用操心。白氏着人送了些补品算是探望了。倒是年曦亲自来了,替意姐儿来向君澜道歉。
彼时,君澜吃着年舒喂来的粥,一见年曦来了,不咸不淡叫了声:“年曦舅舅。”
沈年曦道:“你意姐姐现下还在你外祖母院里看管着,不便前来。我是她父亲,应替她来向你致歉。当然,我教女无方,差点酿成大错,也应向你赔罪,你若因此事需要我交待,我必会给你满意答复。”
君澜冷了神情,低语道:“年曦舅舅的道歉请恕君澜不能接受,我此番受辱,岂是舅舅此刻这些说辞可以抵消。虽然在这家中,我人微言轻,但也绝不会任人欺凌。”
说罢,他又怅然道:“母亲在时常教我,无论何时总要挺起胸膛做人,不畏危,不畏权,持身正当,成君子立于世间。君澜实不能辜负母亲的教诲。”
提起年如,年曦面色晦涩,“她是品行高洁之人,原是我配不上她。”
君澜咬牙恨道:“年曦舅舅莫要胡说,我母亲自有我父亲匹配,与他人无关。”
年曦心道,他果然知道自己与他母亲的关系。
原来他一直恨着自己,可自己还想着一心一意对他好,有朝一日能在他心中占得一席地位,真真笑话。虽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但他还是想知道自己的女儿是否真是如此歹毒,于是年曦问道:“真是意姐儿将你推下湖去?”
君澜一字一句泣道:“为着前日宴席之事,她对我殴打谩骂,我不断求饶,她仍羞辱我是下贱之人生的孩子。为了母亲,我不得不反抗,不料姐姐竟与她的丫头联手将我丢进湖中。”他怯生生看了身旁的年舒一眼,委屈哭道:“若不是星郎哥哥来了,我恐怕早已无命在此听您致歉。”
年曦先是对他所言不可置信,后又见他悲愤交加实不像作假,想起他母亲之死,他又遭此横祸,不由对他母子愧疚更深:“此事不论真相如何,但总归是意姐儿惹出,所以我必会惩处她给你个交待。罢了,我会向你外祖父外祖母禀明,将意姐儿送回乡下庄子里教养,待得及芨议亲后出嫁夫家,从此再不入沈家半步!君澜,你可满意?”
年舒道:“大哥!”
年曦摆手道:“四弟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他直视君澜道:“你可甘心,可有平了你的委屈?”
君澜坦然相受:“那便多谢年曦舅舅秉公处置。”
年曦叹道:“你先好好歇息,养好身子。”
送走年曦,年舒进得屋中,见君澜坐在床榻上低头沉思。他也不语,径直走至窗边,背身而立。窗外的夜色浓烈迷离,硕大的月盘照在铺满雪绒的地面,银光昼白,仿佛一切阴私都被这净透月色照得无所遁形。
“真是意姐儿将你推落湖中?”年舒问他道。
“是的。”君澜莫名有些心虚。
“再问你一次,真是她将你推落湖中?”
望着无比熟悉的背影,君澜第一次胆怯,比他吞下砒霜以命留在沈家,比他决然跳入湖中嫁祸沈筱意还要胆怯。砒霜的量他可以控制,坠湖他可以事先算计布置,一切尽可在他掌握之中。
他用命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无畏生死,只求成败。
可面对年舒的责问,他突然胆怯了,他害怕这世上他唯一视作亲人的人知晓自己骨子的狠绝,害怕他从此疏远,自己又变回那个孤零零的人。
“是。”他挺直脊背,依旧固执地回答。
年舒原本的怒意被他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倔强击得粉碎。他年幼失去双亲,又在尔虞我诈的境地里求生,他其实不应责备,反而应该庆幸他有这样的城府和算计,“那日闻得你落入冰湖生死不知时,我心中无比自责,明知这个家中危险重重,而你身份特殊,在沈家易替家主这个关键时刻,竟不防着有人会利用你来搅乱本以浑浊的水,害你差点丢了性命。我一面担心你的病势,一面着人去查看了你落水时湖边的情况。”
君澜心中一沉,本欲张口解释,却听年舒继续道:“这几日落雪不停,祠堂那处偏僻,去的人甚少。那日你们几人在那处纠缠,怎的不会留下脚印,依凭这些脚印你当我不知在场的有几人?说吧,除了你,意姐儿主仆,星郎,还有一人自假山那边来,他到底是谁?”
“是他推你入湖?还是,你自己跳入湖中嫁祸筱意?”
君澜猛然抬首对上年舒转身的视线,他眼中分明是失望和痛心,母亲说过他是她最聪明的弟弟,他怎会想不明白自己这些拙劣的把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点点滴在福字锦被上,洇开成水渍,模糊了被上的妆花纹缎。
年舒的心一瞬软了,竭力忍住想擦去他泪水的手,“那个人是谁?连我亦不能说吗?”
在沈家,他还有比他更亲近,更需维护的人吗?
“没有,除却救我的星郎,只有我与沈筱意主仆三人!”
“当真倔强,”年舒气急反笑,“你以为仅凭你的一面之词,父亲会听信?我会派人查看,他便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