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谁敢娶她
脚下的水泥地传来坚实的触感,与海上的飘摇截然不同。
这不是船甲板的起伏,不是海浪无休止的推搡,而是结结实实的、沉默不语的陆地。五年了,他的双脚第一次踩在这样的地面上。
鼻腔里涌入的是久违的气味——汽车尾气的焦燥、路边早餐摊蒸腾的雾气、无数陌生人的体味与香水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名为“人间”的网。他曾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这些味道了。
高楼如林,玻璃幕墙将天空切割成无数块不规则的碎片,每一片里都倒映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冷漠。秦君拎着那只洗得发白的蛇皮口袋,站在人流如织的街头,像一滴落入大海的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没有人在意这个穿着囚服的男人。
这样也好。
他没有打车。五年前的记忆像一张褪色的地图,在他脑海中缓慢铺开。他顺着那些快要模糊的路标,一步步丈量着这座阔别五年的城市。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
但街角那家他和她曾一起躲过雨的书店,变成了一家灯光明亮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年轻男女捧着杯子自拍,笑得恣意张扬。
他和她一起喂过流浪猫的那条巷口,如今砌起了一堵光洁如新的文化墙,墙上是某位名家题写的“文明社区”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只总爱蹭她脚踝的小橘猫,早不知去了哪里。
物是人非。
秦君收回目光,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栋占据了整个街角黄金位置的建筑,占地极广,通体采用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幕墙,擦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的光晕。
“维纳斯婚纱店”。
几个鎏金大字悬在门头,笔画圆润优雅,此刻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一针一针,钉进他的瞳孔深处。
就是这里。信上的地址。
他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隔着那层光洁到几乎不存在的玻璃,一股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气息,从店内某个方向传来。
那是他五年来在每一个濒死的夜晚,支撑他从不曾倒下的、唯一的光。
秦君的目光穿透玻璃,越过店内陈列得琳琅满目的婚纱展架,越过面带假笑迎接客人的店员,越过一盆盆开得正盛的蝴蝶兰——
定格在店中央。
那里,苏清婉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她穿着一件缀满了碎钻的纯白婚纱,长长的拖尾铺在身后,像一捧被遗落在人间的月光。两名店员正殷勤地为她整理腰间的褶皱,脸上堆着职业的微笑。
可那件价值百万的华服穿在她身上,却不见丝毫喜气。
它太沉了。
沉得像一件用钻石编织的囚衣,压得她本就消瘦的肩膀愈发单薄,压得她纤长的颈项微微低垂,像是再也无力承受任何一丝重量。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不是那种清透的、带着健康光泽的白,而是一种枯槁的、被抽干了水分的白,像深冬枝头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秦君记得,五年前她的脸颊还有着少女特有的圆润,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此刻,那张脸上只剩下一片荒芜。
还有那双眼睛。
五年前,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星辰、盛满了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盛满了十七岁女孩对未来的所有憧憬。
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光,没有泪,没有恨,甚至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蒙蒙的、如同深冬湖面般的空旷。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绝伦的人偶。
“清婉!你还在磨蹭什么?”
一道尖利的女声划破了店内的宁静。
一个穿着珠光宝气的中年妇人快步走来,脖颈间那串翡翠项链随着她的步伐晃动,折射出咄咄逼人的翠绿光芒。
柳芳。
苏清婉的母亲。
她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只是敷衍地堆积在嘴角。她一把抓住苏清婉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苏清婉纤细的手腕瞬间泛起了红痕。
“赵少亲自过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还在这儿发呆?”柳芳压低声音,语气里的讨好与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赶紧把这份登记表签了!赵少说了,签完字那三千万的周转资金立刻到账。苏家能不能翻身,就看你了!”
她像拖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一样,将苏清婉拉到一旁的贵宾休息区。
一个穿着高定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正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杯威士忌。
赵天龙。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苏清婉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婉儿,别闹脾气了。”他的语气听起来温柔,实则带着一丝掩饰得并不高明的不耐烦,“签了它,你就是赵家的少奶奶。以后整个中海市,你都可以横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