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你家里没意见？

头一个来的是刘桂华，项目报批出身，手里有一份顾氏从没启用过的审批关系网，年纪五十出头，扶着眼镜进门就说：“顾小姐，我在顾氏干了十八年，这辈子也没捞着一次好好做事，你这边我来了。”

顾念让他坐下，倒了杯茶，问：“你家里没意见？”

刘桂华摆摆手：“我家里那口子说了，你顾念慈要是做不成，她以后不让我进门。”

顾念笑出来了——是真笑，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

第二批来的是工程条线的，有搞设计的，也有跑现场的，都在行业里摸爬滚打过十来年，经手的项目大小加起来少说二三十个。

顾念把人手安排好之后，开了第一次内部会，把项目现有的资料发下去，逐条讲了时间节点。

她站在白板前，画了一条时间轴，指着上面一个节点：“最迟下个月，地块这边的清迁工作要完成。”

底下有人接话：“清迁那边有几户比较难搞，我听说之前顾氏的人去了好几次，都被撵出来了。”

“谁了解情况？”顾念问。

一片安静。

“那就先做能做的，这个难点我们单独讨论。”她把那个节点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个问号。

——

清迁的问题，比想象的麻烦。

地块上原本有二十三户居民，大部分都签了协议，补偿款到账之后搬走了，但剩下五户，是真的难缠。

其中一户，户主叫陈有根，五十七岁，原来做小生意的，生意黄了之后靠着这栋房子收租过活。协议谈了三轮，他每次出门都笑眯眯的，表示没问题，然后一转头在屋里住得好好的，补偿款收了，一动不动。

顾念的人第四次上门，他打开门，先问：“今天来的还是上次那几个？”

“不是，我们顾——”

“我家养了条狗，它认生。”陈有根把门开了半边，后边跟着一条老黄狗，两只眼睛看过来，没叫，只是瞪着。

对方识时务地退了一步。

陈有根叹了口气：“有啥事，坐下慢慢说嘛，急啥急。”

——

这件事汇报到顾念这边的时候，是刘桂华转述的。顾念听完，没开口，手里转着一支笔。

那天叶尘正好在，他靠在窗边听完，插了一句：“陈有根，我去。”

顾念转头看他：“你去能怎样？”

“聊聊。”

“聊聊。”顾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感觉这话有点欠具体，但叶尘已经站起来拿外套了。

她没再拦。

——

叶尘去之前，先查了一下陈有根的情况。

这一查，查出点别的东西——陈有根有个老伴，前年查出来胃癌，手术做了，但术后反复，去年年底复发，目前在吃靶向药，一个月下来花费不小。

叶尘去的时候，特地没提项目的事。

他敲了门，陈有根开门，先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是哪边的人。

叶尘报了名字，说来拜访。

陈有根让进去了——可能是因为叶尘没提“工作上的事”，没戒心。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陈有根沏了茶，他老伴从里屋出来，叶尘站起来，先问了一句“阿姨气色比前两个月好一些了吧？”

陈有根夫妻俩同时一愣。

叶尘解释得很自然：“我见过您用的那个药，靶向药，这类药头三个月反应比较大，过了这段时间会平稳一些，我学医的。”

陈有根没接话，但眼神变了，少了刚才那种防备的松弛。

两个人聊了大概一个小时，没一句话提到房子。叶尘给老太太搭了个脉，翻了翻她带出来的检查报告，指出一个细节，说目前用的方案有个地方可以微调一下，效果会更稳定，建议下次复诊时跟主治医生商量。

老太太听完，拉着叶尘的手，问了好几个问题。

叶尘走之前，陈有根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个……搬家的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叶尘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走了。

两天后，陈有根主动打电话来，约了时间，重新签了协议。

——

剩下四户里，还有一户更难缠，户主叫马文涛，四十来岁，平时没什么正经营生，是那种消息灵通的市井人精。知道这块地要开发，他比陈有根更早开始做准备——补偿款拿到手，装修队请来把屋子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新的墙纸贴上，地板铺了，厨房换了全套电器，然后往那一坐，声称“装修损失”要额外补偿。

项目组的人来了两次，第一次刚开口，他就拉出来一张装修清单，上面列了一堆项目，总价三十五万，最后一行用红笔标注了：装修补偿须先行到位，否则本人不予配合。

项目组的人带着清单回去，脸都白了。

第二次来的是刘桂华，带着法律顾问，准备讲清楚法条，说明装修款索赔没有法律依据。马文涛笑眯眯地招待他们坐下，倒了茶，听法律顾问说完，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我懂，法律上确实不支持，但我这房子不动你也没办法。你们要起诉，就起诉嘛，官司打到哪年哪月，这块地还能动吗？”

刘桂华回来的时候，一肚子气，在会议室里跟顾念说：“这种人，专门吃这一套，硬来没用，软来也没用。”

顾念把那份装修清单拿过来，翻了一遍，没说话。

这件事她没告诉叶尘，但叶尘还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