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东宫夜宴图(8)
第八章东宫夜宴图(8)
卫缭鸾第一次见到褚师为莲并不是在自己大婚的日子。
她出身高门,祖父世袭国公,父亲是丞相司直,执掌刑宪重任,母亲则是西平候独女,父母及至中年才得了此女,本就爱如珍宝,更不用说卫缭鸾自幼懂事知礼,长大后更是因为那倾城之貌有了沧泱第一美人的名声。
这样一个姑娘到底怎样的人家才配得上?
未等求亲的媒人踏破卫家的门槛,已有一道圣旨将卫缭鸾许配给了二皇子褚师予为妻。彼时太子缠绵病榻已久,有许多朝臣都暗自拥护着那年少有为的二皇子,卫家虽不敢妄议立储之事,但在卫缭鸾出嫁之前的那段日子,父亲每每提起这个要成为自己女婿的皇子殿下,便不由得叹了一声又一声的气,忧心着自己女儿的前程。
刚刚及笄的卫缭鸾便是在这“前路未卜”的叹息声中出嫁的。
洞房花烛夜,说是不紧张才是骗人的,她握着团扇的手都是微颤着的,而这所有的忐忑最终在与丈夫四目相对之际消散了。
年少的褚师予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平日里领差办事都是最刚毅果断的,可那双眼眸里灼烧着的烈火在看向妻子的一瞬却化作了柔情的春水,让卫缭鸾也沉溺其中。
新婚后那段日子,夫妻俩耳鬓厮磨,卫缭鸾唇边的笑意便未落下来过,这恍若生活在蜜里的日子让她差点忘了丈夫的杀伐果断,以至于那道立褚师予为太子的旨意颁下来时,她还沉浸在先太子突然薨逝的震惊中。
同样无法忘却那场丧事的还有一个人,那便是先太子膝下唯一的儿子褚师为莲。
按照先例,太子薨逝之后本该立皇长孙为太子,但褚师予锋芒太盛又有朝臣拥护,迟疑了多日的皇帝最终还是在出众的二儿子和年幼的孙子之间选择了儿子,并将孙子接入宫中亲自教养。
可年仅五岁的褚师为莲却在进宫后说出了惊世之语——他请求祖父将自己过继给褚师予。听闻此言的皇帝差点以为这孩子将先太子的死记在了褚师予身上,想要到褚师予身边伺机复仇。可是稚子年幼,当褚师为莲流着泪说自己想念父母,想在叔叔婶婶身边把他们当成父母侍奉时,皇帝心下动容,便答应他可以去东宫暂住。
只是暂住而已,毕竟谁也不会让一个或许会成为储君的孩子长久地生活在现在的储君身边。
褚师为莲便这样再次踏进了东宫的大门。
迎接他的人是他的婶母卫缭鸾。刚刚成为太子妃的姑娘还有些不适应这个新身份,但她生性善良,面对这个小了十岁的孩子,几乎是将自己当成了对方的生身母亲一般,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对方的起居,唯独在对方叫她“卫姐姐”的时候会板起脸了叫他要懂得长幼有序,不能乱了辈分。
她是他叔叔的妻子,自然是他的婶母,可褚师为莲却反驳说,“我在你与叔叔成婚前便认识你了,那时我便叫你卫姐姐,现在有何不可?”
他说的是卫缭鸾还未出嫁时,卫夫人与太子妃一向交好,太子病重时,太子妃也跟着大病了一场,作为手帕交的卫夫人便带着独女来探望,一来二去,卫缭鸾也算是与这个年幼的皇长孙熟悉起来。可那时卫缭鸾只当对方是个孩子,几番推脱不得,便只能任由对方叫着“卫姐姐”。
但如今的情形却有些不同了。
而且还未等卫缭鸾与丈夫说起这事,褚师予便带回了一个消息——他已经征得父皇同意,要将褚师为莲送到寂观去。
沧泱重祭祀,尊道教,道观几乎遍地都是,而寂观始建于大梁朝,传说中是天师道第三十一代张天师的弟子所建,几代传下来,如今道高望重的老掌门已经被皇帝尊为国师,连褚师予都曾在年幼时去寂观小住求学,如今送褚师为莲过去似乎也不是什么怪事。
褚师予甚至在私下里说服了本不肯点头的皇帝。
但任他的理由如何冠冕堂皇,卫缭鸾心里也清楚丈夫是因为厌恶褚师为莲才这样做的。自从先太子薨逝,这对叔侄看向彼此的目光里虽没有显而易见的愤恨,却满是厌恶。褚师为莲尚且年幼,听了满宫的风言风语之后自然会误会自己的父亲死于褚师予之手,而褚师予在成为太子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恨不得杀了褚师为莲这个碍事的侄子。
送褚师为莲远离京师,让这对叔侄几年内不复相见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得知消息之后,褚师为莲那稚嫩的面庞上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他平静地命人准备要带去寂观的书,然后便来拜别婶母。
彼时的卫缭鸾也不过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少女,她或许已经看破了一些东西,但到底是没有看得太透,甚至在几番犹疑之后还是将褚师为莲当做一个年幼的孩子,当瞥见对方眼角的泪痕时,心下又是一软,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对方。
褚师为莲就这样依偎她身侧,带着哭腔问她今后还会不会把自己当做亲近之人,又会不会像现在这般留自己待在身边。
多日相处,卫缭鸾与这孩子之间也早就有了不可割舍的感情,自然应了一声。
这时的她本以为褚师为莲只是去寂观住上几年,最终还是会被皇帝接入宫中教养,两人也很快便会相见。
但谁成想,这一别便是十年之久。
褚师为莲回到京师的第一天,白日里才见过了祖父,日落时便去赴东宫的夜宴。这也是卫缭鸾时隔多年第一次见到他,只是十年过去,褚师为莲也到了和当年的她一样大的岁数,记忆中的稚童成长为少年。他风尘仆仆的出现,脸上却没有连日赶路的疲累,眉眼间飞扬的神采惹得婢女们都忍不住羞红了脸颊,但他的目光只在叔叔褚师予身上停留了一瞬,紧接便投向了卫缭鸾。
十年过去,卫缭鸾年岁渐长,美貌犹在,神情间却少了当年的青涩,当她瞥见褚师为莲投来的目光时,也只是垂眸不语,脸上未泛起半分波澜,直到这个年少的侄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想要迎娶沧泱最美的女子为妻。
沧泱最美的女人是谁?十年前是太子妃卫缭鸾,今日也是卫缭鸾,十年间并无哪个女子貌美惊世足以夺过这第一美人的名声,褚师为莲心里也很清楚。
此言一出便惹来在场诸人的注目,众人为之惊骇,但他却只是执杯饮酒并不在意众人目光。侄子毫无顾忌的当众寻衅让褚师予恨不得杀之后快,可褚师为莲能如此肆无忌惮,他却不能就此撕破脸面,只能三言两语揭过。
宴席不欢而散。卫缭鸾回到寝宫歇息时也觉得褚师为莲此举太过荒谬,但她并未为此忧心分神,因为眼下更值得她去烦忧的事显然不是这一件。
成婚十年之久,在第一个孩子夭折之后,她再也未能为褚师予诞下一儿半女,反倒是晚嫁进东宫的陈良娣接连为太子生下两儿一女,独占褚师予宠爱。
卫缭鸾心中未尝没有过嫉妒,可是她身为太子妃,也只能强颜欢笑看着他们二人恩爱,那场景真是一如当年她初嫁。好在这几年褚师予待她这个正妻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心,两人从一开始的浓情蜜意变为了如今的相敬如宾,她从未对如今的处境表现出半分不满与争闹,本以为这一生不过如此平淡安稳的走下去,却未料到褚师为莲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打破宁静。
只有她这个当妻子的才清楚褚师予这十年太子当得并不顺心,朝中支持他的朝臣虽多,可仍有许多德高望重的老臣始终认为应该遵循祖制立皇长孙为储君,而他即便有心收敛自己的锋芒毕露,却还是难免会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引来皇帝猜忌。
如今褚师为莲的归来显然是割断了他心中绷着的那根弦。在一次醉酒之后,他竟然真的猜疑起了卫缭鸾与褚师为莲的关系。
十年里,卫缭鸾忍下了所有悲苦所有不甘,但惟独在听到丈夫如此质问自己时,她再也忍耐不住,严辞与他对峙。
自从褚师为莲回京,她与对方只在宴席上匆匆见了一面,甚至没有说上两句话,自此便再未相见,甚至为了不惹上不必要的风言风语,从不出现在褚师为莲会出现的地方。而那孩子在席间说的荒唐话到底有几分真心他们都清楚,对方分明就是为了寻衅!
若换做从前,卫缭鸾怎么也不肯相信褚师予会这样着了道,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夫妻二人也早就回不到最初了。
这场争吵最终没有输赢,清醒后的褚师予或许是心中有愧,再未来过她的寝宫,几乎是住在了陈良娣那里,而卫缭鸾夜夜望着天上的月色,再也不会为了太子身边又多了几个女人而黯然神伤。
一日又一日过去,打破这僵局的人仍是褚师为莲。
回京之后,除了那夜宴席上的寻衅,他再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反而将这些年在寂观学习的本事全用在了朝堂上,短短半年就让所有人再也不敢小觑这个已经长大的皇长孙,而当卫缭鸾避无可避的与他碰面时,他也比任何人都要恪守礼节,只是偶尔会找借口为卫缭鸾送去些她喜欢的东西,有时候是难寻的古书,有时是一把琴……有一次还托人送来了几粒种子,说是能种出京师谁也未见过的花。
他打着“孝心”的旗号,幼时不肯叫出口的“婶母”如今倒是不离口,卫缭鸾推脱不收反而显得心虚,渐渐地,一来一往,见面也会寒暄几句。而两年过去,他们似乎又熟络了起来,卫缭鸾和人提起这个已被封王的皇长孙时也不会再有避讳,只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将他当做当年那个年幼的孩童。十余年,对方改变的又岂止是身形容貌。
“殿下,你本不该来此。”
在东宫的花园里听到身后的动静,卫缭鸾甚至还未转身便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
“你怎知是我?”褚师为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比在当今圣上面前还要沉稳些,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如今天下有本事踏足这里的男人,除了东宫的太子,也就唯有殿下你了。”
“你与谁都是如此生分吗?”明明近在咫尺,恍惚间,褚师为莲却有些看不清那花影之后的女子,他往前走了好几步,“卫姐姐,你忘了自己许诺过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