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套东宫夜宴图(3)
第三套东宫夜宴图(3)
鬼市的统治者,也就是申阳候他们口中的“大统领”名为遮莫。
他到底是个什么妖什么怪,大家都讳莫如深,只说其本事通天,自从建起了这个鬼市,六界之中无论什么神鬼妖魔想要来此,都要守此地的规矩。金蟾对他倍加尊崇,称其为古往今来第一大妖。而这长生柜坊的伙计们,也都是对方招来的,个个都对其畏惧得很。
但他平日里甚少在鬼市露面的,元提就算是有心见一见大人物,也没这个机会。
她被安置在三楼一间无窗的屋子里,甚至还未躺下仔细想一想自己做了多荒唐的一件事,就被叫下去做事了。
鬼市在人间的三更时开市,到了五更就闭市休息,可因为此地皆是妖魅,也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天明之后谁也不许再在街上走动,像极了人间的“宵禁”。
十八姨他们折腾了整夜,到了天亮时赶走不死心的客人,准时落下门闩,都回了自己的屋子歇息,只将新招来的元提留在大堂打扫残局。
蓝道婆留给她的扫把已经没剩几根了,她还是在后院捡了一些残枝断叶又绑了上去,才勉强扫起了地。
当凌晨第一缕日光照在鬼市的大街上时,空荡荡的街道上已无半个人影,那些屋宇楼阁也化作了山石古树,好像这不过是寻常的山林,昨夜的一切都是虚幻。
可当元提回首看向自己身处的大堂时,那些柜台和账簿算盘都还在,就连被蓝道婆烧了的告示都还剩小小一片掉在了地上。
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实。
她忍不住伸出手拍拍自己的脸,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留在了一个遍地是恶鬼妖魔的地方,只为了……
“就为了找你那个朋友,你倒是豁得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元提回过头,便见游光未像其他人那样回房歇息,随意地坐上一个柜台,正在那里打量着她。
想了想申阳候劝诫自己的话,元提不自觉地握紧了扫把,说话时本想带些防备,可对方是眼看着她去捡那镯子的,她又能骗他什么,不过诚言道,“我那朋友或许是像我一样误入此地,也或许是遭遇了什么事被困在了这里,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她。”
“从昨夜我便想说了,你对我所言皆是实情,倒也不瞒着骗我,就不怕吃了亏”
“这里并非人间,凡人的耍奸弄滑在这里怕是会弄巧成拙。”她坦然道,“昨夜是惊慌之下未想好唬人的说辞,后来便是没有说谎的必要了。在这个地方,注定你强我弱,我还要仰仗你生活,自要对你坦荡些。”
这话是事实,因为她在想到了申阳候的劝诫之后想出了一个比时刻警惕着游光更好的生存之道——她何不就此依附着此人生活?
无论是人间还是鬼市,都是强者当道,既然这长生柜坊里的人都怕游光,那她不仅不得罪他,还要巴结攀附他。
元提心底的算盘打得啪啪响,但游光听她说完之后睇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玩味,显然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过好在他没有计较她这点小心思,而且坦然接受了,主动问她,“你那朋友姓什么叫什么,为何会来到此地?”
“她名叫周清!”元提忙道,“虽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却是我们平阳城最会做生意的商人,半月前在家中无辜失踪,几十个护卫都没留意到歹人的行踪。我原本以为是有仇家暗害,但城中却盛传她家中有鬼神作祟,只因门窗紧锁,而她是凭空消失在屋中的……”
“鬼神作祟?无论是妖魔还是歹人,绑架谋害一个人,总会有所图,贪色、谋财、寻仇,左右不过这三样。既然你说你那朋友是富商,那应该就是谋财了。”
“妖魔也贪图钱财?”
“六界上下但凡是有七情六欲的地方便有贪欲,名、利、色,总会占一样。妖魔又如何?不过这几日鬼市一切如常,也未见哪个客人拿了巨额的人间钱币来我们这里换成鬼市货币。”
“确实不是贪财。因为周清失踪后,她府里和铺子中的钱财都没有分毫减少。”元提一面诧异着这里竟还能兑换钱币,一面说着,“可若说寻仇,但凡是与她结过仇的人,我已经调查了一遍,都没有什么线索。”
“那就只剩下贪色了。”游光直接问道,“你说你那朋友是个女子,她可是个美人?”
这倒也不怪他会这样想。但凡是会让人贪恋其色相的女子,大多貌美动人。
可即便自己已经视周清为亲人,元提还是摇了摇头,诚言道,“清儿她容貌平常,生来脸上还带了个巴掌大的胎记,自小便因相貌有缺不敢见人,长大后也未能说一门好全亲事。好在她志向不在相夫教子,既无人肯娶,便自己继承了家中的小铺子,将生意渐渐做大。这些年事务繁忙,从不与男子有过多的牵扯。”
话说到这里,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事诡异,不为贪色、谋财、寻仇,那掳走周清到底所为何事呢?
可见她眉头紧锁,已没有半点头绪,那边的游光反倒笑了起来。
他轻巧地跳下柜台,慢慢走到她身边,笃定道,“我倒觉得起因还是不出那三样,贪色、谋财、寻仇,总会占一个。”
“可是……”
“今世无冤无仇、无牵无挂,可是前世不见得如此啊。”
“前世?”这显然不是元提能立刻反应过来的两个字。她瞪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确信他不是说笑后,才强迫自己先接受这个可能性,虚心求教,“若真是前世的因缘,那这事……难不成还是她前世结识的人做下的?”
“这样的事,在鬼市并不少见。”
听他这样一说,元提怔愣了须臾才像是泄了气一般坐在旁边的椅上。她早已下定决心,无论伸出何等的险境也要将好友救回,哪怕那歹人位高权重她也要拼命一搏,可若真是什么前世的牵扯……她又要到哪里去探究好友的前世?
静默片刻,她忽然擡首看向身侧的人,目光里满是打量。
游光被她那赤裸裸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后退半步,“怎么?你想出什么了?”
“你说这样的事在鬼市并不少见,那你是不是也曾亲眼见过?”元提倏地站起身,一步步朝着他靠过去,“若真是前世的恩怨,你可知那前世的相识会将清儿怎样?”
她满心满眼都是好友的下落,逼近时恨不得揪住对方的衣襟,可惜这里是鬼市,不是她曾经耀武扬威的西市,游光挑了下眉,不过是站定脚步睇了她一眼,元提登时放下了手,摆出一副恳切的模样,张口便道,“若您肯帮我这一次,今后元提任您差遣,绝无怨言。”
“可你在这长生柜坊做洒扫小工,本就是任我差遣的。”
“那您好心帮我……”
“鬼市本就是做生意的地方,我平白无故帮你一次,是坏我的规矩。”
“我……那我……”元提低头瞄了一眼自己,全身上下不过是一身布衣,头上连根值钱的珠钗都没有,她有些为难地想了半刻,最后瞧了瞧他。又看了看自己,那眼神似乎是艰难地下定了什么决心。
游光也不由看了自己一眼,又瞧瞧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坚定道,“我不要!”
他这就猜到了?
元提本意是想将自己抵给他签死契,哪怕之后寻到周清了,她也一辈子留在鬼市给他一个人当牛做马,但话还没出口就见他拒绝,她心下一沉却还是没放弃,“您就当是可怜我,我本就是误入鬼市,若不是见到清儿的镯子,也不会留在此地做工,而此地并非人间,我初来乍到,无依无靠,虽说没有平白求人帮忙的道理,可我也没有别的酬劳能给您了。”
“可是这也……”他瞠目结舌地将她又打量了一遍,还是那句话,“就为了得知你朋友的下落,你便要将自己这样轻易地抵给人,值得吗?”
元提未觉得他的话有什么奇怪,还平静地答着,“我在人间本就没有亲朋好友,无依无靠,清儿便是我唯一挂念的人了,只要她能平安无忧,我如何生活都不重要,何况我身无长处,真要算起来,有什么可吃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