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东宫夜宴图(2)
第二章东宫夜宴图(2)
偌大个鬼市,喧闹声不断,人群来往却瞧不清彼此的模样,模糊的景象中,只有面前的这个男人面容清晰,他的声音也清楚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恍若大梦初醒,元提连忙站起身,“我不是来应征的,只是……想找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也如你一般是个生人?”他打量着她,似乎觉得有趣,“我们这里既不招活人做工,也甚少与活人交易,你小心寻友不成误了时辰,到了天明就出不去了。”
瞧他说这些话,倒带着几分善意。
元提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他脚下,正想着要不要说句实话。那人却已经留意到了她的目光,主动移开脚步,笑道,“怎么,这镯子是你朋友的?”
思忖一瞬,元提点下了头。
“那正好,这镯子上布满恶咒,生人若是不小心碰了,便会长眠不醒,我将它踩碎了是救你一命,你和你朋友都要感激我才是。”
他说得理所当然,一时间到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真假。
元提心下狐疑,但此地诡异,来往之间分不清是人是鬼,镯子已经碎了,她也没必要与他理论真假,干脆就顺着他的话道了声谢,然后转身便要离开。
那人也不阻拦,让出条路来,让她又走上小桥。
但元提走了还不到一半就站下了,在那个男人的注视下,她转身又回到了应征长工的队伍中。
她反悔得这样快,倒让那本想回到铺子里的男人也停住了脚步,扭头打量了她几眼,好心地提醒一句,“我们这里不招生人。”
“不是不招生人,只是一直没有生人来应征罢了。”她摇摇一指那招工的告示,上面并没有只招妖魔鬼怪的字样。
那男人擡眼一瞧,也笑了,“怎么?你不怕留下来就再也出不去了?还是说,你就是为了一直留在这里才应征的?”
他似乎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和目的。
元提却默然不语,因为他猜对了。
其实到了此时此刻,她仍是看不懂这个奇怪的鬼市,也知道这里并非人间决不可久留,但所有的谨慎和畏惧,都抵不过那个镯子带给她的希望。
既然玉镯在这儿,她是不是就能认为周清也来到了这里,那男人说生人误了时辰就再也出不去了,那周清是不是也是因此留在了此地?
应征的队伍越来越短,很快就要排到她了。元提将自己对于鬼神的敬畏和对于未知的恐惧通通压回心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若是想留在此地寻找周清,就必须给自己找个安身之处。
那个不知来历的男人也站在她身边跟着队伍一起往前走,像是对她好奇极了,“你若是就此出不去了,家人不会惦念吗?”
“我没有家人。”
自幼父母双亡,长大后又因为商户诬告丢了市吏的官职,如今的元提可以说是无牵无挂,只剩下周清这一个值得她关心的朋友,就算是刀山火海阴司地狱,她都能为对方闯得。
这些话自然不会说给外人听,但心里头这么一想,一直忐忑着的元提反倒给自己添了几分勇气。
很快,轮到她进门了。
这长生柜坊哪怕写着柜坊的名字,但因为客人不同,她原以为会见到一番奇异的景象。但一进门却发现大堂里摆着几个宽大的柜台,台面上放着账簿算盘等物,柜台后的墙面上开了一个窗口,可供金银运送,而大堂内有几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来来回回地在前台和库房出入,显然是正在忙着存放客人寄存的东西。
这番场景和西市的许多寄附铺、质舍没有半点不同。
元提心底一下子便有了底,她走近大堂正中央放着的那个桌子,桌后坐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桌前也放着一把椅子,直到她在这椅上坐下,面前那个身影才渐渐显现出人形来,隐约可见是个妇人。
“生人也敢来鬼市应征?你可知道这里的规矩?”对方才打量她一眼就开了口,声音也是混沌不清。
鬼市的规矩元提确实不知,但她未慌,“鬼市外有平阳城,平阳城内有东市和西市,我十三岁便在东市当差做市吏,十五岁便升了市令,其后又调往西市,察度量权衡之违式,估百货之值。在东西两市,规矩皆由我定。”
“那又如何。”
“所以我现在不懂规矩无妨,只要让我在这里做工,站稳脚跟,今后这鬼市的规矩是谁定也说不准呢。”
这话说完,大堂内顷刻间安静了下来。虽然那些身影都模糊不清,但元提还是能感觉到不少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尤其是柜台后那几个伙计,身形微微一滞,接着都发出了囫囵不清的笑声。
最后是那妇人擡手制止了众人的哄笑,问道,“你言语狂妄,今后就不怕打了自己的脸?”“我现在若是留不下,又何谈今后。”元提神色自若。
她也不是真的狂妄,但当年在府衙谋差事时,她也是不得不先立下军令状才得了一个养活自己的机会,后来拼命博来立足之地。而无论西市还是鬼市,但凡是有规矩的交易之处,她绝不信自己闯不出一番名堂来。
何况人间讲究谦逊退让,这鬼市都是些妖魔鬼怪,奉行的更应是实力为上。
果然,那妇人听后沉默了一瞬,左右望望两旁柜台后的伙计们,“如何?”
柜台后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接着,这妇人便道,“招了一整日,来的都是些蠢笨的,就你还算会说话。不过留不留你,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我们铺子里统共有六个人,只要有四个允诺了,我们便破例留你这个生人在此。”
说着话,她先点了下头,然后看向身侧。
元提隐约看到两个身影点下了头,另外两个没动。
“还有一个呢。”她忙问。
那妇人的目光很快投向了门口,那个踩碎了玉镯的男人还站在那儿瞧着这边的热闹,他就是第六个人。
元提眼中满是殷切,那人抱着臂膀走过来,倒也没为难她,只问了一句,“你可看清那招工的告示了?当真愿意留在此地?”
“是。”元提很快点下头。
告示她已经看了几遍,上面写得很清楚,这并不是死契,还是有离开的机会的。何况她既然选择留下,那便做好了误了时辰永远出不去的准备。
见她面色坚定,那个男人无奈撇了撇嘴,也对着那妇人点了点头。
凑齐了四个人,那妇人再不多言,干脆利落地取出一块牌子,叫她伸手过来,元提摊开掌心,见对方将牌子放在她的手上,还未等收紧五指去握住它,那牌子便好像被烧融化一般化作铁水渗进了她的掌中,她只觉手心千万只蚂蚁爬过,刺痒难忍,慌忙甩了甩手,可非但没有甩下去分毫,那牌子钻进她的肌肤后,还在她掌心留下了一个咒符般的图案,上书长生二字。
“这是什……”元提慌张擡首,可还未将这句话问完,便为眼前的场景怔住了。
就在她的面前,桌后的妇人面目渐渐清晰起来,看上去五十上下的年纪,生得慈眉善目,可眼神里还是透着一丝精明干练,而在其后的柜台里,那些身形模糊不清的伙计们也都渐渐露出了真容,有戴着三山冠,尖嘴缩腮的老人,有身着男装却梳着女子发髻的年轻人,也有生得秀美俊俏的书生和双目腥红相貌怪异的少年,而地下那些跑来跑去的身影只有半身高,打扮成管家模样,面目僵硬。当她看过来时,所有人已经放下手里的活计,专注地打量着她,那目光很难说是带了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