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我不要你了
巴洛克风格的镀金雕花镜侧面扶上一只手,夏裴擦去脸上的水珠,看着镜子中与平日里风格完全不同的自己,偶尔也会有些疑惑。
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看起来确实洒脱不羁,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痕迹太严重了,好像是做给谁看的一样。
何必呢,夏裴。他想。
他知道这一切只是虚假的漠不关己,那些被人认知的圆滑世故、长袖善舞的背后是他从小到大就高高挂起的自尊。
夏氏在申城上百年的名门望族,作为海外家族信托唯一继承者,他从来都不只是在朋友面前的那副耍宝模样。
能接受失败,但不接受这样被戏耍。
那就不要回头,夏裴郑重地告诉自己。
门口传来脚步声,停在距离自己五步之外的地方,夏裴侧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点烦躁,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一手打湿将头发全部梳到脑后,背身靠在水池边拢火点燃。
“……夏裴,你在吗?”
透过门板传来模糊而又小心翼翼的声音,邮轮上有多个供个人使用的休息室加卫生间,就是为了避免互相见到的时候尴尬。
还真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择追到这个地方。
夏裴垂着头吸了口烟,烟雾朦胧了眉眼中深深的倦怠,他看着指间明亮的火丝迅速燎起又灭掉,没有吭声。
“我想跟你再谈谈,可以吗?”
阚穆寻从来都是远的,在夏裴追求他的那段冗长的时间里,向来只有夏裴自己在说话,对面的男人只是看着他,或者盯着手机,或者看向窗外。
夏裴没有得到过什么像样的回答。
大多数都是“我知道了”“我会考虑”“医院突然到了位重症患者,我得走了”,以及更多的“下次再说”……之类模糊而居高临下的应对。
第一年或许阚穆寻真的没有动心,夏裴必须承认自己追人的本领还很青涩,但今年明明关系有所缓和的。
从今年过完年开始,每次他邀请“约会”,阚穆寻十有八九都会同意,甚至偶尔还会带一些据说是儿科小患者给的糖。
夏裴原本以为他们肯定能修成正果,可不出一个月阚穆寻就开始拒绝跟他单独相处,最后甚至还是只得到了“以后再看吧”的这种答案。
那样的阚医生,现在居然也会用这种语气了?
夏裴轻轻嗤了一声,并没有什么波动。
直到一根烟全部燃尽,夏裴用力将烟蒂熄灭在烟灰缸里,又打开水龙头仔细地洗手漱口,喷好香水,整理头发,以保证身上没有一点烟味。
再次抬头,扯出惯常的笑,于是他能重新在镜子中看到那个众人眼里单纯、八卦、没什么心眼又爱唠叨的夏裴。
什么时候会装不下去呢?
不知道,至少不是现在。
门外响起敲门声,大概是阚穆寻等得有些着急:“怎么这么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给你看看,你能不能先出来——”
把手扭转九十度,门被蓦地推开,阚穆寻愣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照面让他一下子大脑完全空白,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夏裴,好像有很多话但全部都卡在了喉咙口。
“怎么啦,阚医生?”夏裴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袖,“是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我……”阚穆寻顿了顿,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坚定地看着他,“之前是我不对,一直犹豫着没有给你答复,还浪费了你很多时间,我知道这些都是我不好,希望你还能给我个机会,让……”
“好了。”夏裴摆了摆手,语气调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有些话,放在几个月之前我或许会特别想听,但现在,我不需要了。”
夏裴不等他反应,紧接着就要擦肩而过,却被一把拉住手腕,阚穆寻低垂着眼,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出些许不知所措:“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一下,五分钟就可以。”
就像夏裴自己说的,或许在几个月之前,他还在期待阚穆寻的温柔,阚穆寻的解释,阚穆寻的目光,他想要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就像初生的花草期待第一场雨露,不论是否轻柔。
但现在不一样。
良好的家教让他保持微笑,甚至笑容更加甜美可亲了几分,动作却十分强硬地一点点扯下了阚穆寻的手。
“抱歉,现在我没时间,”他轻巧地露出虎牙,那双在灯光下呈现琥珀色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跟从前夏裴的无数次笑容一样,也跟从前阚穆寻的无数次回答一样,夏裴几乎带着种报复心理,盯着对方祈求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下次再说。”
“夏裴……!”
夏裴没理他,埋头往前走,就在打开休息室大门的那一瞬,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瞬间拽停在原地。
他有些不耐烦地回头:“我都说了,下次再说,你上了船就好好玩几天不好吗——”
声音戛然而止。
夏裴花了半秒钟理清了现在的状况,最开始浮出来的是一点点荒谬,紧接着是他有意识抗拒的其他情绪。
“你这是干什么?”夏裴暗中深吸了口气,好笑地看着他,“被别人看到,还以为是我欺负阚医生了。”
男人紧紧抿着嘴唇,眼眶红得吓人,抓住他手臂的手指节都用力到泛白,看样子如果不给他点时间是不肯罢休的。
两人一高一低,对视间仿佛空气中细微尘埃都一清二楚,夏裴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外人看到的夏裴从来都是笑嘻嘻的,有时候不着调但大多数时候都很靠谱,跟谁都能嬉笑打闹,连同谈判商讨都会在推杯换盏的谈笑间之间朝着他的意愿推进。
阚穆寻从未见过他现在这样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他思索着端详了阚穆寻那只五指分明的手片刻,轻声说:“哪怕知道你有什么不得不那样的理由,我也不在乎。”
阚穆寻的动作猛地一僵,随即他看到夏裴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向来都闪闪发光的眼睛,此刻正如沉水一般寂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