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静默。
安德烈没有说话,但是沈唯能察觉到他的呼吸,就落在自己耳侧几厘米开外的位置。
他稍微从沙发靠背上坐直了一些,转头看向一旁的男人:“抱歉,我好像说得太多了。”
男人摇头,看向他的目光带上了几分郑重其事的专注,过了几秒之后才开口:“这些话,沈唯先生平时应该不会有什么机会对其他人说吧?”
沈唯笑了笑,眼神深处带上了几分复杂,他干脆端起安德烈先前倒给他的酒杯又喝了一口:“准确地说,这些话不应该在这里提起。或者说我根本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人类应该庆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合适的移民星球,我们在这片大陆生活了那么久,应该做的是往前看,而不是一味回顾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的故国。这些都不是重要的事。只有所谓‘艺术家’才会有闲情逸致思考这些‘无足轻重’的问题。”
“不——”安德烈有些突兀地打断他。
沈唯有些不明所以地转头:“嗯?”
男人脸上的神情认真:“这些不是无足轻重的事。不管我们现在居住在什么星球,人类不应该忘记自己的来处。”
有那么短短的片刻,沈唯迎着安德烈的眼神,觉得心底似乎被羽毛轻轻扫过,蔓延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他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有些俏皮的笑,一边伸出自己的两只手一边对安德烈开口:“我猜安德烈先生应该在数据库里看了不少关于古地球的资料,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这个——”
随着话音,他的两个手掌交错,手指打开,比出了一个有些奇特的造型。
安德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沈唯朝对面的墙壁扬了扬下巴,轻声示意:“看那边。”
只见摇曳的火光下,一片暗色的影子投在斜对面的墙壁上,粗看好像还看不出什么端倪,然而随着沈唯手指缓缓移动,那片影子慢慢伸展,在旁边壁炉仿真火光的跳动照耀下,竟然变幻成了一只鹰的形状:沈唯左手大拇指和右手大拇指相扣,形成了鹰的喙,两只手掌往两侧展开,形成了鹰的两翼。
在周围有些昏暗的光影下,暗色的墙壁变成了暮色的天空,沙发和矮桌在墙壁上投下的影子变成了天际起伏的山峦,而一只黑色的鹰隼正翱翔在山峦之上。
忽然间,山峦另一侧多了一片模糊的影子,随着它渐渐靠近,另一只鹰隼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清晰。这一只比先前的那一只轮廓稍大,两翼的翅尖处棱角更锋利。它盘旋着靠近同伴,先是试探一般在同伴下方逡巡了一阵,接着头部微微向上扬起,翅骨往上一耸,飞到了同伴上方。
伴随着无声的鸣啸,两只鹰隼一高一低结伴盘绕着山巅,渐渐远去了。
——
沈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屏住了呼吸。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手,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我以为您……”
安德烈的手没有完全收回来,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对面墙壁上,一直到影子慢慢收成一个小点,他才转头看向沈唯:“您以为我只是看到过——或者说只是听说过手影。”
“这不会也是极地航空学院的某种传统吧?”沈唯半开玩笑道。
安德烈微微笑了笑,摇头:“虽然进入航空学院的人多少都对那片蓝天心怀向往,但是北境的教育体系与忒伊亚大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尤其是作为北境航空军队未来的士兵。就像您刚才说的,我们一直以来受的教育都让我们往前看,人类要发展,要变得更强大,不能沉湎于过去,沉湎于那些无用的东西,那是软弱的表现。
“我从小就很喜欢观察天空,这也是我当年报考航空学院的原因,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但是我好像都不能给我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一直到刚才看到您的画——我想也许我们潜意识里一直都保有对故乡的某种追寻的渴望,哪怕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个永远无法再回去的地方。
“离开航空学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忘记那种在天空之上翱翔的感觉,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无意中在数据库里看到了古地球的手影记录。那个民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他们认为人类最早是神的后裔,他们并不是居住在大地上,而是翱翔在天空中,但是后来人族触犯了神的禁令,被神惩罚,剥夺了翅膀,从此就只能在大地上行走。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人族之所以会聚集在篝火旁边仰望星空,是为了让天上的神看到地上的萤火,他们一直祈望神能想起这个被驱逐的族群,让他们重新回到天空中。手影就是他们为了不让自己忘记如何飞翔而发明的一种‘仪式’。”
“我记得在赫尔索的博物馆看到过这个传说的壁画,很美的故事。”沈唯低声开口。
安德烈眼睛静静盯着壁炉里的仿真火焰,半晌,他端起手里的酒杯喝了一口:“虽然这是一种虚妄的幻想,但是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学习手影就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在北境漫长的冬天,夜幕降临的时候,坐在篝火边,大地就是倒扣的天穹,手也就成了翅膀。”
沈唯歪头看了他几秒,几乎就要脱口问他为什么现在变成了北境派驻卫城的外交官,最终还是忍住了,伸手把矮桌上的酒杯端起来,朝安德烈举了举:“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我现在知道了一个您的秘密?”
安德烈眼睛里的笑意扩大了几分,端起自己的酒杯同他碰了碰:“敬我们之间的秘密。”
男人灰蓝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变得幽暗深邃,沈唯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北境雪原茫茫的夜空。
“安德烈先生,您知道卫城最好的观星地点在哪里吗?”半晌后,沈唯有些突兀地开口。
安德烈心头微微动了动,似乎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几分预感,沉默了一秒,摇头。
沈唯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得逞笑容:“在鹤岭,也就是伊戈尔老师的住处。”
安德烈脸上露出了一抹讶色。
沈唯继续笑眯眯:“我猜您到卫城的时间应该不长吧?既然今晚您告诉了我一个秘密,那么作为交换,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这个荣幸,能邀请您到鹤岭的观星台去看一看?今晚能见度不错。”
安德烈眼神微微闪烁了半秒,刚要开口,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脸色倏然变了,他眼睛深处的温度冷下去,再次举起自己的酒杯对沈唯晃了晃:“沈唯先生好像忘了我的身份。”
沈唯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没太跟上面前这人的话。
看他一脸疑惑掺杂迷茫的神情,安德烈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声音也随之淡下去几分:“我是北境派驻卫城的外交官,虽然今晚我是贵府的客人,但是根据外交条令,我并不能在卫城自由行动,哪怕受到邀请,也不行。您的哥哥沈追恐怕比您更清楚这一点。”
沈唯从他的话音中猛然意识到什么,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狼狈:“抱歉,我没想到……”
安德烈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然而眼睛深处的神情却越发冰冷:“您不用道歉,事实上我应该向您道谢,谢谢您陪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那支假面波莱罗我很尽兴。”
说完,他仰头将杯子里的一饮而尽,朝沈唯点了点头,起身大步走出了这间偏厅。
同一时间,三楼,书房。
“没想到你对自己弟弟也这么不讲情面,要是沈唯知道今晚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你这位大哥尽收眼底,就算他脾气再好,也会跟你急吧?”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好整以暇。
沈追坐在靠墙一侧的书桌后,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原本整整齐齐的衬衫领口有些凌乱地散开着,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听到这句话,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陆弋霄,看戏也要有个限度。”
站在他身后三五步远的男人闻声抬起手,脸上表情极为无辜:“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沈追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弋霄面上神色不变,往他坐着的椅子方向弯下腰,一只手扶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撑在沈追面前的桌面上,形成了一个极暧昧的姿势,几乎快要把面前的人整个圈在怀里:“你说,这位罗曼诺夫先生这么匆匆忙忙离开,是不是发现了我们的监控?”
沈追依旧没说话,眼神间却是带上了几分烦躁。他似乎有些不舒服一般扯了扯自己衬衫的领口,对身后的男人开口:“我在北境的线人一直没有传回新的消息,如果天鹅堡那边真的发生了变故,他们是怎么做到一点风声都不漏出来的?”
他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了大半,越发显得露出来的脖颈修长,明亮的灯光下,他右边锁骨处一个小小的褐色月牙形疤痕格外明显。
陆弋霄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停留在他脖颈处,眼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骤然变得凶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