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皇帝的考校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撕破京城的晨雾,一驾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便已在林府门口候着。传旨的不是旁人,正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王德。
林凡一见到王德那张不怒自威的笑脸,心中便已了然。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林指挥使,陛下在御书房等您,请跟咱家来吧。”王德的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凡神色平静,微微躬身:“有劳王公公。”
没有多余的排场,没有公开的传召,一切都悄无声息,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君臣奏对。但林凡深知,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足以瞬间将他碾为齑粉的巨大压力。昨夜他救下公主,却也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凶险。皇帝的目光,此刻正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他的颈项之上。
轿子一路穿街过巷,最终在皇宫的侧门停了下来。王德引着他,沿着幽深寂静的宫墙夹道前行,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泛着幽冷的光。四周的宫人内侍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似乎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制到了最低。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林凡跪在地上,行君臣大礼:“臣,禁军指挥使林凡,叩见陛下。”
“起来吧。”一个略带疲惫,却依旧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
林凡缓缓起身,垂手而立,目光所及,只有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的一角,以及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皇帝并未抬头,手中正握着一管狼毫,在一幅素绢上不知写着什么。
整个御书房,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绢帛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这死寂般的沉默,本身就是第一场考校。它在考验着林凡的耐心,也在观察着他是否会因心虚而露出马脚。
林凡站得笔直,心神却沉静如水。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并在脑中演练了无数遍。他知道,今日所言,一字一句,都将决定他以及整个林家的生死。
不知过了多久,那沙沙声终于停了。
“昨夜,延禧宫那边,闹得有些不安生。”皇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都在场?”
来了。
林凡躬身道:“回陛下,臣昨夜奉您的密令,巡查宫防疏漏。行至邀月亭附近时,恰逢有刺客行凶,臣职责所在,未能坐视,故而介入。”
他的一句话,便将自己的presence合理化,并牢牢地拴在了皇帝的“密令”之上。我不是恰好路过,我是奉命办事。
皇帝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古井般,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没有问刺客是谁,也没有问公主的安危,而是问道:“哦?那你查到了什么?宫防的疏漏,又在哪里?”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他只谈刺客,便坐实了自己私自行动;如果他只谈宫防,又对公主遇险之事避重就轻。必须将两者完美地糅合在一起。
林凡心中念头电转,从容不迫地答道:“回陛下,宫防之疏漏,有三。其一,延禧宫外围的夜巡队换防之时,存在一盏茶时间的空档,给了刺客潜入的可乘之机。其二,邀月亭地处偏僻,宫灯晦暗,且有假山灌木遮挡,本就是巡防死角。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他刻意顿了顿,引得皇帝的眉梢微微一挑。
“……刺客所用的兵刃手法,乃西凉一路的狠辣招式,且其中一人在被臣制服前,曾低声咒骂,提及了‘莫罕’二字。”林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荡。
他没有直接说刺客是莫罕派来的,而是陈述事实——“提及了莫罕”。这既是线索,也是弹劾。将矛头精准地引向了那个早已被皇帝关注的西凉使臣。
“莫罕……”皇帝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西凉使馆的人,倒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林凡继续道:“臣以为,此事虽是偶发,却也暴露出我大华宫中防疫体系的巨大隐忧。若非臣昨夜恰好巡查至彼处,后果不堪设想。宫城乃国之根本,防疫更是重中之重。如今西凉使馆就在京中,其人狼子野心,不得不防。臣斗胆,请陛下准许臣借此契机,彻底整顿宫防巡查,并加强对西凉使馆周边的布控,以绝后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将一场指向自己的政治风波,成功转化为一次关乎国家安全的防疫议题。他不仅指出了问题,还给出了“解决方案”,而这方案的核心,正是将皇帝的注意力,从内部斗争引向外部矛盾,引向那个原本就嫌疑重重的莫罕。
皇帝沉默了。他深深地看了林凡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林凡的五脏六腑都看得一清二楚。良久,他缓缓靠回龙椅,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他淡淡地说道,“宫防疫卫,是该好好整整了。莫罕那边,朕自有处置。你……有心了。”
最后“有心了”三个字,意味深长。既可以是夸奖,也可以是敲打。
“为国分忧,乃臣子本分。”林凡依旧躬着身,语气不卑不亢。
“行了,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奏折,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臣,告退。”
林凡缓缓退出御书房,当他的脚踏出殿门,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时,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又一次从皇帝这头猛虎的嘴边,有惊无险地走了一遭。
他通过了这场考校。但他也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皇帝给了他整顿宫防的权力,这是赏,也是新的枷锁。水已经被搅得更浑,而他,必须在这浑水中,精准地找到他想要的那条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