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混乱2
01
维克托那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和反击,如同在已经烧热的铁板上又泼了一勺滚油,让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达到了沸点。两个同样年轻气盛、同样在黑暗世界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哨兵,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场合地动起手来。
在第五攸准备干预之前,一个冰冷的声音先他一步响起,如同鞭子般抽散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维克托。”
克洛维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名字,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声音里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原本一脸凶狠不服的维克托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他看了一眼脸色平静无波的老板,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了头。
克洛维接着说道:“给我们的‘客人’让个位置。”他特意在“客人”二字上微微加重,暗红色的眼眸扫过兰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有所指地说:
“作为我重要的合作方,‘七区黑手党’还是当得起这份面子的。”
这话既是对维克托说的,更是对兰斯的警告——他能坐在这里,倚仗的是他背后组织的名头,而非他本人。
维克托咬了咬牙,没再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与兰斯擦肩而过时,故意用肩膀撞了对方一下,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兰斯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回击的冲动,只是抿紧了唇,默不作声地走到克洛维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车辆再次启动,颠簸着向前行驶。车斗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古怪和压抑。
第五攸和兰斯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堆放的部分物资,各自都有一肚子的问题、担忧和未消的怒气想要倾泻,却又因为克洛维这个“外人”在场而不得不强行压抑。
而克洛维,此刻完全是一副饶有兴味的看戏姿态。他靠着车壁,目光在第五攸和兰斯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默剧。甚至在第五攸忍不住看向他,眼神中带着无声的愠怒时,他还故意挑了挑眉,表情分明在说:“快开始吧,可以当我不存在。”
就这样,一路维持着这种沉默而古怪的气氛,车辆终于缓缓驶入了目的地——一个位于第七区相对边缘的临时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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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点看上去十分正规且专业,与外界的混乱破败形成了鲜明对比。它依托几栋半废弃但结构尚算完好的旧厂房改建而成,外围设置了简易但有效的防御工事和瞭望哨。内部区域划分清晰,有物资堆放区、车辆停放区以及生活休息区。搭建起来的帐篷排列整齐,虽然简洁,但保暖和防护性看起来都不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机油、尘土和紧张秩序的特殊气息,显示这里并非乌合之众的聚集地,而是有着严格管理和明确目的的临时据点。
车辆停稳后,克洛维率先利落地跳下车,立刻有几名早已等候在此、气息精悍的下属迎了上来,低声向他汇报着什么。他脸上的懒散神色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冷厉,显然,有大量的事务需要他立刻处理和决断。
他终于没时间再关注第五攸和兰斯之间那点“私事”了。
第五攸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没有立刻离开意思的兰斯,迟疑了一下,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不用去替你们组织,打探一下这里的情况吗?”
兰斯湛蓝色的眸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地解释道:“我作为合作方的代表,就该有‘外人’的自觉。在别人的地盘上到处乱探,是想故意找茬吗?”
第五攸被他噎了一下,自知理亏,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见兰斯依旧双手抱胸,帽檐下的侧脸线条紧绷,写满了“我很生气”的冷厉,第五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话吧,”第五攸放软了语气,带着认错般的诚恳,“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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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攸有一个难得的优点,在确认自己犯错之后,认错态度非常端正,知错认错得很到位——至于会不会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背风处,第五攸站定,面对着依旧脸色不善的兰斯,认真地开始了他的“坦白”。
他首先为自己隐瞒行踪、独自涉险的行为道了歉:“对不起,兰斯。我不该瞒着你,擅自跟克洛维来七区,让你担心了。”
兰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算是回应,脸色依旧冷硬,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
得到这声算不上原谅的回应后,第五攸开始解释背后的原因。他没有再隐瞒,将自己失去部分记忆、正在寻找过往真相和盘托出;坦言克洛维本人对他而言并无特殊价值,但“暴君”这个身份却是他目前撬动各方势力、探查深层秘密的一个重要支点;最后,他提到了目前最为棘手的困境——他的母亲和弟弟,正处于安斯艾尔·斯图亚特的控制之下,而对方目前动机模糊,令人放心不下。
这些信息,尤其是关于失忆和家人困境的部分,大多是兰斯此前完全不知情的。
他原本还强装出的冷厉表情,在听到这些后逐渐被惊讶、思考和担忧所取代,帽檐下的眉头紧紧皱起,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庞大的信息量。
当第五攸说完,兰斯下意识地开口,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关切: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话一出口,兰斯湛蓝色的眼眸便微微暗淡了下去。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身处混乱的七区,与首都那边权力中心的漩涡相隔遥远,以他目前的身份和能力,根本没法插手帮上什么忙。不然,第五攸也不会一直选择独自承受,不向他透露分毫了。
这种无力感,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头。
不过,在他问完后,第五攸倒是立刻看向他,眼神非常认真:“有。你能跟我说说……我当初在七区时的情况吗?任何细节,任何你记得的事情,都可能对我有帮助。”
没想到第五攸会突然问起这个,兰斯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踌躇,那段回忆对他而言,同样混杂着温暖与酸楚。
但他没有过多犹豫,努力在记忆长河中搜寻着相关的片段、组织语言,然后,威威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铺直叙、却难免带着干涩的语调开始描述:
“我第一次见到你……大概是在八岁的时候。”
不过在七区,年龄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情,活下去才是每天都要面对的考验。
兰斯的声音有些低沉,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尘埃。
“那天我出门找吃的,就看到你一个人,独自坐在一个光秃秃的土坡上,一动不动,像个雕像。你旁边放着一个碗,里面的饭菜早就凉透了。”
“我当时……想偷偷拿走你的饭菜,但被你发现了,我以为你会生气,会喊人……但你没有。你只是看了看我,然后……直接把那碗饭推给了我。”
“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兰斯顿了顿,这个词在七区的语境里,显得既珍贵又脆弱:“你这个新朋友,长得跟这里的人不一样,名字也奇怪,但总是很慷慨,经常把你的饭菜分给我吃。你是我那时候……最好的朋友。但是……”你总是闷闷不乐的,不说话,好像有很多心事。”
“七区其他的小孩……他们嫉妒你。嫉妒你每天好像不用干什么活,还能穿得整齐,吃得饱饭。再加上你长得跟他们不一样,天然就会被排挤……他们聚在一起欺负你,拿土块、石头从远处扔你,骂你是‘怪胎’、‘外来崽’。”兰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当年的义愤:“我只要撞见了,就会冲上去帮你跟他们打架。”
“后来……你终于慢慢开始跟我说话了。你告诉我,你还有妈妈和一个弟弟。你说你们本来住在城市里的大房子里,但是他们都生了很重的病,家里没钱了,才不得不搬到这里来。”兰斯的叙述依旧缺乏细节,当年他也只是个懵懂的孩子,很多成年世界的残酷他即使经历了无法理解。
“我只见过你妈妈几次,她很少出门,但她……”兰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坦诚说道:“很不正常。有时候会突然发疯一样大喊大叫,就算好的时候,看人的眼神也让人害怕,有种神经质的感觉。而且她对你也很不好,我听到过好几次她骂你,用很难听的话。”
兰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你那时候总是跟我解释,说那是因为你也生病了,你妈妈是着急,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苦涩:“……直到后来,我见过其他那些吸&毒的人发作的样子,才明白,你妈妈那根本不是着急,是毒&瘾犯了……那时候你大概也不知道。”
“那时候我不懂这些。”兰斯继续回忆着当时的对话,“我就问你:‘你是怎么了?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生病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