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蒙尘珠
窗棂外晨光熹微,如意摸向身旁,已难寻另一个人入眠的痕迹。
转身将锦被搂在怀中,试图让微弱的气息再次紧紧包裹。安静地躺了片刻,从怀里取出温热的红玉如意簪,手指摩挲过精致纹路,轻柔又不舍地将其置于枕畔。
昭华殿。
皇帝已重新上朝,与众臣隔得足够远,恰遮掩了萦绕不散的病态。
乐正琰垂首握着朝笏,忽闻中安门略有争执,偏头扫一眼殿门,目光倏然一怔。
即便背对光线也一眼认出来人身形,不禁蹙眉。
一名禁卫疾步入殿,惶急动作引得群臣侧目。
张福泉拂尘一摆从侧旁迎上,二人耳语几句,大惊失色:“阻拦便要烧毁?”说罢不顾拂尘跌落,猝然回身向皇帝悄声禀报。
冷漠的面孔瞬间龟裂,不及下令,见门口那人已在禁军持戟围拢下缓步走入大殿,百官亦在震惊中纷纷让行。
眼前的御座华盖威仪,火焰流云围绕腾飞的四根金龙蟠柱立于殿内,雕龙屏风前是辉煌奢华的金龙宝座,看不见的角落,已斑驳失色。
如意用近六载时光,终于光明正大地走近昭华殿,立足御前。
待接近御台的最下阶时,不待禁卫喝令便停下脚步。一手托着书册般的布包,一手持火折子,稳稳跪倒行礼。
皇帝向前探身,双目盯紧来人面目,胸口砰砰急跳,颤抖着伸手指向如意。
“你、你……”
“草民司影,擅闯御前,只为求证一事。多年前先皇亲口许诺,寻回《开物志》者,举国满足所求。圣上,这话还作数吗?”
满朝沉寂,半晌后轰的一声沸腾乍响,顿时议论蜂起。
“《开物志》?”皇帝眼前阵阵发黑,思虑百转千回,胸口鼓噪无数猜忌与揣测。盯着他手中书册,沉声诱劝,“事关重大,不若随朕去书房详谈?”
如意不为所动,朗声道:“圣上,草民所求无不可对人言。今日奉还《开物志》,只求陛下昭告天下,为工部侍郎司牧尘昭雪陈情!”
皇帝脸色大变,双目赤红,缓缓于座椅上起身,左右晃动几下,推开上前搀扶的张福泉,哑声道:“你为他……昭雪?”
如意仰视皇帝,直直对上他目光:“不错,司大人潜伏纳庾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夺回宝书。不想故人已弃如敝履,归国途中惨遭埋伏,于珀离关被不明真相的百姓生啖其肉。最终明珠蒙尘,死不瞑……”
不等如意说完,皇帝紧紧攥住胸口衣襟,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龙椅上。
呼喝声起。
康王踏出一步,急赤白脸指住如意喊道:“大胆狂徒!来人啊,还不将这逆贼给我拿下!”
大殿内乱作一团,张福泉尖着嗓子急宣太医,周围十几柄利刃将如意抵在中心禁锢。
如意一心质问乐正萧曷,却无心激他病发。见状难免惊惧无措,木然后退,后背撞上一处坚实。
心下大骇,紧紧攥住《开物志》,才发觉不知何时乐正琰已站在自己身后,在他茫然时以身躯替他隔绝一排锋利无比的绣春刀。
“速将父皇送回紫怡殿医治,此子禁足偏殿,待父皇醒来再做定夺。”乐正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原本直指如意的禁卫皆收敛利刃,唯恐误伤太子。
“太子是要公然维护这谋逆之徒吗?”康王斥道。
乐正琰看着众人将皇帝扶走,淡声道:“嗯?何来‘谋逆‘之说?是非曲直自由父皇亲自定夺,叔公这是急着行越俎代庖之职吗?”
康王经身侧人附耳提醒后冷笑一声:“钟懿宫一个太监在殿内大放厥词,胆敢威胁圣上,要说无人指使,本王是不信的。若陛下有恙,就是弑君!狼子野……”
“够了!”佘忠奎大声阻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康王慎言!莫要血口喷人,惹人笑话!”
这人今日务必守在近前,乐正琰盯着康王一步不让:“圣上决断之前,谁都不许将人带走。若叔公不放心,不若一并前往紫怡殿监察便是。”
中安门关闭,佘太傅责令百官原地候命,众臣暗忖风雨欲来,各自惴惴。
如意被独自关在紫怡殿一间偏殿。
熬过了初时的慌乱,此刻反而趋于沉静。
犹如蜉蝣撼树,以自己的微薄之力,能在文武百官面前彻底将沉疴旧疾挖个鲜血淋漓,已别无遗憾。
唯独后怕的是恐给乐正琰带来不良。
幸而外面始终平静,不知过了多久,夜幕低垂时,殿门轻响。如意浑身一震,忖度张福泉神色如常后心中才又松懈三分。
带着些欲言又止的责难之意,张福泉上下打量如意一番,知道叮嘱什么都无济于事,叹息道:“圣上要问话,这就跟咱家来吧。”
室内灯火通明,并不意外,帝寝内别无他人。张福泉忧心忡忡地看如意一眼,退至屏风后待命。
如意跪倒行礼。
皇帝魂不守舍地靠在榻上,闻声缓缓看向如意,空洞的目光盯着他注视许久,似瞧见了另一个人。
“司影,”皇帝嘶声道,“起来吧。你是牧尘收养的那个孩子,朕见过你。你……不叫他作‘父亲’?”
如意依言起身,垂首而立:“大人私下多散漫,笑称自己尚且风流,突然多了两个半大的孩子怕要折损姻缘,叫我们随意称呼。大人对如意多是师徒情分,如意不敢僭越。”
见皇帝若有所思,又道:“入京后为行走便利才称为义子,大人为我们赐名‘司影、司离’。大人说有些人只能缩身为影,无关紧要,早晚要离去消散。”
皇帝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试探道:”你……你都知道?“
如意对上皇帝的满目探究,坦然道:“幼时不解,只知道每次家中‘来客’后,大人要么如沐春风,要么悒悒不乐。年长后经历纷杂,没什么难懂——卑情一寸,试摇金殿千钧势;痴念三分,敢撼天家万古威。”
直白残忍。
额角不受控的抽搐,皇帝死死盯着如意探问:“这事还有谁知晓?太子?”
如意心头冰凉,以最坦诚的语气回的朴实:“草民与太子不甚相熟,不能作答。但事关大人隐衷,如意从未与他人详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