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怎堪别
再次回到钟懿宫,目之所及无一处不熟悉,如意却全不知该站在什么位置,更拿不准要不要跪。
乐正琰早挥退了内侍,见如意神色无措地站在当地,手指勾住腰间绦带,将人压倒在腿上坐好。
按住慌张得像只落过陷阱的兔子似的人,乐正琰问:“伤好了吗?”
如意挣不开,也不敢坐实,沉默片刻放弃抵御,低头闷声道:“好了的。”
乐正琰自顾自翻起他腕上衣袖,见红肿已褪,几道结痂纵横,有些地方已然剥落,露出粉红的新疤。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瓷瓶,认真在瘢痕上涂抹,清凉的药草香从揉搓的位置四下蔓延。
“你说的对,最初确实有利用你之心,但我不觉得这有错。”乐正琰手上动作轻柔,环着如意将人拘在一方小天地,只怕哪句说错了兔子撒腿就跑,“我不得不铤而走险,寻找《开物志》是其次,更要确认为什么会遗失。留在纳庾的默衣使收集到一些讯息,我推断有人蛰伏纳庾,几年来不断在暗中挑拨苏德与巴图尔的关系。”
见如意惊诧,顺带讲明了默衣阁的来历与构成,继续道:“这人似敌似友,身份蹊跷,着实是个隐患。最初我怀疑是叛逃的于勉或司牧尘弃暗投明,待二人相继离世后,这件事却没有中断。”
如意眨眨眼,恍然大悟:“难怪纳庾的分崩离析那样顺理成章,当时我十分不解,内庭腐朽至此,又怎么可能十几年来轻易牵制璟国。这人挑拨纳庾内乱,对我们不是有利无害吗?”
“利益当下,什么人会几年如一日的甘冒奇险而不求回报,你不觉得古怪吗?排除他国插手的可能,璟国涉及的势力分作皇帝、太子党、康王党,我父皇昏迷中这人有条不紊,显然并未受影响,而太傅对此一无所知。秋日宴你撞见我衣袍带血,当日我亲自逼问过康王心腹,确认也并非康王部署,故而对这人的身份更加疑惑。”
正是与如意初识时在康王府邸的假山边相遇那回。
“太傅太过保守,所以在得知西南王妃病危时,我便计划以乌昙的身份前往纳庾,于是命黄万三制作了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偶尔会出现在认识乌昙的人的身边试探伪装,或以他面目暗中探查也不易起疑。”
如意撇撇嘴,低声嘀咕:“支使我值夜才好摆弄世子做什么面具,就会骗人……帝寝那夜是第一次撞到我吧?骗我找岱山砚拖延时间,怕我回去立刻发现乌昙整夜都好好睡在余光殿。如此还要多谢殿下手下留情,没有杀人灭口呢。”
乐正琰心情莫名的好转,轻笑着晃动膝头的如意,抱住他腰身:“你太熟悉他,若非意外,当然不愿毫无准备的时候在你面前暴露。那夜禄德海一番话你也听到了,我怀疑有人在皇帝的饮食中动手脚,延缓他痊愈。后来索性借口与父皇一同闭关祈福三月,一来断了可疑饮食的来源,二来刚好助我脱身离京。期间都是漆钰戴了我的面具看护皇帝,掩人耳目。可惜这番动作打草惊蛇,还不及细察,禄德海就叫人灭了口。好在当夜另有收获,俊俏的小太监如意居然知道一条我都不知道的密道直通帝寝!委实惊人,哪舍得轻易打杀?”
如意红了耳尖,回忆当夜情形,问出一个稍显冒犯的问题:“殿下为何怕黑?”
两人目光交错,乐正琰盯着如意看了一会,犹豫着低声道:“说出来……实在很难堪……”
最终在柔软清澈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苦笑一声,额头抵在如意肩头,埋首在一片阴影中坦白:“我是父皇唯一的血脉,但幼时起,他就憎恨我,也厌恶我母后。”
如意猜测过他父子不睦,却对这样的用词大感震撼,难以置信地重复:“憎恨?”
“嗯,憎恨、嫌恶、嫌弃,各种……说不清为什么,从我幼时起就这样。母后总道他对我的严厉是太过看重。不是的。如意,你会分不清另一个人对你是爱是恨吗?”
如意痴了一瞬,顿时眼底酸涩。
“不顺心的时候,他便借着考较功课的名义折辱我,似乎看到我无力反抗,就能减轻他对自身无能的惭愧。言行稍有差池,就将我锁进后殿一口漆黑的木箱中……任我如何哭喊求饶都没用……后殿常有腌臜事,死过许多人,太监们说那里有鬼,每次被塞进去,我都觉得有人伏在我背后喊冤……七岁时就同母后说生来无趣……我是不是很蠢?”
如意心头被痛觉反复碾压,托起乐正琰的面颊,对上的一双向来骄傲的眼眸泛着红。说不清是谁先靠近了谁,两副嘴唇就贴到了一处,只是缓缓的轻触、慰藉与亲昵,不含半丝情/玉,只泛着苦涩的咸。
乐正琰转而亲亲如意面颊,安慰道:“没什么,都过去了。这事持续到十岁左右,那口箱子几乎塞不下我,有一次后殿意外起火,我忍着右肩烧伤撞破木箱才侥幸活命。或许是不想我死,或许是意识到我已年长,总之那之后就只对我漠不关心。他折磨我们母子,我就加倍恨他,暗中与他作对。母后在时常劝我忍耐,也拘着舅父收敛锋芒,可她自己却在孤苦中病故。那时起我只知道有一件事,他优柔寡断,德不配位,不是好父亲,不是好伴侣,更不是好皇帝。我偏要证明给他看,没有父亲我只会更强大,更正确,让他看清自己的卑劣与无能!”
想到幼时起饱含的怨愤,乐正琰流露出乖戾狠意,感觉到如意掌心微微出汗,才缓和语气。
“我不知道是谁在他身边长年累月地构陷,诱他犯了心疾昏厥数载。说来无情,我心中只觉得轻松痛快。那时朝中混乱,康王勾结钦天监将我逼去法华寺,反而意外促成一段休整期。顿空大师偶然撞破我惧黑的病症,几年来悉心调理,竟缓解大半。地宫过后,我竟不再恐惧黑暗狭小,大师说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奇遇恰治愈了病症。而我对皇帝的恨意似乎也随着对黑暗的恐惧而改变,我意识到过往不过耗费光阴、为难自己。如意,多谢你让我想通了不少事。”
如意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乐正琰有这样的影响,过往只知太子身份尊贵,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哪想背后诸多困苦,仔细算来,他也还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
“同你说这些无聊过往,并不是索要你的同情或可怜,只是想你了解真实的乐正琰。我并不好,是一个极度冷心冷情的人,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我试着交出满意的答案,可直至此刻尚难予己昭然。如意,你明白吗?”
来时空无一物,又叫我拿什么礼尚往来?
心如刀割,如意贪恋地描绘眼前眉眼鲜活的悲怒嗔喜。他们像是两条笔直绵延的长线,终于交会在一点,却又要在下一刻南辕北辙。
如意压抑心头苦涩,低声道:“那时我说过,我长在离州的山村里,记得吗?”
“嗯。”
“娘亲走的早,儿时记忆模糊,只记得成日被爹爹装进竹篓背着下地干活。矿山里的庄稼地收成萧疏,做完农活,他就会背我上山采药、河里摸鱼、编竹篓、做木工,他什么活都会做,什么苦都能吃。”
这是乐正琰从未踏足的人间百态。
如意回忆着封尘过往:“他少年丧妻,因着出名的俊俏与勤快,乡亲争相介绍待嫁的姑娘给他续弦。他不说话,只一味摇头。别人背地里笑他痴傻,我却知道他每夜都会搂着娘亲的旧衣才能入睡。”
“他去世后,我一度自责,都是为了救我他才错失了逃命的机会。我浑浑噩噩的艰难长大,直到十一岁那年司大人寻找铁矿时暗访离州,才解救了村落。他心地纯善,离开时将我和小果子两个孤儿收为义子,连同冯老爹一起带回京城。小果子贴身服侍,我则留在府中研习开采冶炼、兵器制造、机括构建等战略秘术。大人曾说,前人写的出《开物志》,我们就能写得更好,被一件死物困死才蠢得要命。”如意一面回忆,一面摩挲手指上的细小划痕,是那些年摆弄机括受过得伤。
乐正琰目光一亮,忽而有种知音难觅之感:“难怪你拿着破云锥,那是某年上元节皇帝赏给司牧尘的。”
后面的事难分轻重,如意斟酌片刻,如实道:“此后几年,大人说我颇有天赋,外出勘察也时常带我一起,那时学到了许多。大人出事前夕,我在府中见过一人,彼时不知他是谁,只知道他们每次见面都会吵的很凶。那段时间大人郁郁寡欢,突然有一天竟不辞而别。我和小果子分头追,一路无果,后来才得知,大人叛逃离京,路上被追兵围捕,小果子护着大人逃走时被杀了。”
似嗅到一丝不寻常,乐正琰蹙起眉头思量。
“再一次无家可归的时候,冯老爹找到了我。我才知道,那时他奉命留在宫外的净身室,白日当差,夜间看守,方便……方便皇上从密道出宫……”
乐正琰倏地睁大双眼,脑中纷乱,耳鸣不止,嗡鸣中听到如意继续说:“叛国是诛九族的重罪,大人走的匆忙,留话给冯老爹助我入宫避祸,就这样我冒名顶替了一个刚刚入宫就病逝的小太监,留在了浣衣局。另交给我一道密令,说铁矿的线索就留在圣上的书房中,若来日圣上想通了起兵纳庾,就助他一臂之力。此后每当有机会我便潜入帝寝,直到那夜遇到你,才终于拿到了铁矿的位置。”
乐正琰喉头哽滞,只觉得一件从未想过的诡异之事呼之欲出。
“那时所有人都骂大人无耻,民间传言他从纳庾回来时,皇帝恨的亲口下令,只要他敢踏入璟国一步,便当场凌迟……”如意复述的时候面色发白,抖了抖唇道,“我并不知道皇帝有多恨大人,可我知道大人绝不能叛国,我猜测他只是想探究《开物志》的下落,所以只身前往纳庾……”
如意平复一阵,接着道:“经过这些年,我常想,爹爹要我活,要我去看看,我猜他想要我一直逃,如果逃的够远,有一天能看见更广阔的天下,堪破人世并不只有地狱。也许正是最尖锐的苦难,才让我们秉持追逐的决心。”
两人相识以来经历诸多,却从未这样推心置腹地面对彼此。静默着凝视对方,额头轻抵,鼻尖相触,如意放任他靠近,被温柔的亲/吻。
不同于往日的复杂情绪,像是起出了心口堵塞的大石,鲜血淋漓,却也如释重负。终于可以坦然承接一方温情,即便深知这片刻繁荣也难以维系至天明。
但至少此刻谁都挖不走,抹不掉。
一吻闭,如意闭着眼在乐正琰耳边低声道出一处所在。
“那里不仅有铁,在更深的山脉,还有一处金矿。”
“把离州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