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离人泪 - 藏容曲 - 酒五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历史军事 > 藏容曲 >

第21章离人泪

至一处屋舍门前站定,沉寂片刻后如意推门而入。

距离上次相见,其实未过许久,但只这么区区几日纳庾就变了天,敖嘎也肉眼可见的苍老许多,正瑟缩着立于下首。见来者如意微显惊讶,转而抬臂见礼。

如意如往常一般行礼道:“敖大人。”

敖嘎对这璟国的小太监身份存疑,自嘲道:“今时不同往日,哪还是什么‘大人’。既然世子指明活路,自然有求必应,有什么直说便是。”

如意抬手请敖嘎入座,自己坐于另一侧,为他斟满一碗热腾腾的羊乳。看着奶白的羊乳翻涌起丰盈的泡沫开口:“请大人详述司牧尘在纳庾的境遇。”

“司牧尘?”敖嘎略感吃惊,抬眼分辨如意神色,回忆道,“当年大汗欲策他做内应,他却私自投奔而来,自作主张自然令大汗颇为不快。即便带着珍贵矿脉而来,却不知苏德那时在于勉处屡屡碰壁,对璟国人大感厌烦。许是起了折辱的心思,或是有意试探,大汗命他留在彧罕宫做洗脚奴……”

如意垂首不言,身前碗内的淡黄羊乳表面震荡起一圈圈涟漪。

敖嘎脸上多是奚落神色,继续道:“叛徒,纳庾人瞧不起叛徒。据传他在璟国本也身居要职,得罪了皇帝出逃,以为哪个阿猫阿狗带着点财物来都能像于勉那般呼风唤雨吗?哼,要我说,叛逃贼寇惯是两面三刀,最终又有什么好下场了?不如……”

“后来呢?”如意打断道。

“后来还能怎样?白日浣衣、夜间洗脚,做最卑贱、最劳苦的活计,连洗脚婢都瞧他不起,联手挤兑。吃了上顿没下顿,馊饭残汤是常事,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满手冻疮连副药都佘不来。不过这人看着娇滴滴的,倒是颇硬气,从未听闻求过谁的施舍。”

纳庾人骨子里仇视璟国,虎落平阳,自然经历惨淡。只是那人不论境遇如何凄惶,的确从未求人施救,却也叫人刮目。

“许是从前身娇肉贵,熬了一阵便开始一场接一场的生病。但是这人呢倒是另有一妙处,实在是生了一副世间罕见的靓绝皮囊……”

说完目光飘向如意,循着心底记忆比较二人后不由得暗自乍舌。这般风骨清朗的男子居然无独有偶,竟还美得难分伯仲、各有千秋,足令人惊叹。

又接着低声道:“我们纳庾男子多粗犷不羁,哪见过这般娇俏妖娆的狐媚男子?傲气是有的,只是也有传说这洗脚奴洗着洗着,再吃不得苦,终于爬……”

“不可能。”如意目光锋利,再次厉声打断道,“你亲眼见他爬了谁的床?”

敖嘎有些讪讪,清了清嗓子道:“自然不能,俱是口舌之学,一个男子生的那样美艳,自然……”

“既是捕风捉影,便不必搬弄,只说眼见之实便是。”

敖嘎觉察出一丝怒意,忙收敛措辞道:“总之这么断断续续的病了近两年,偶然得见我还以为他怕是不成了,哪知一夜之间竟用了什么手段哄得苏德心意回转,境遇竟又慢慢好转起来。后面的事,多是东拼西凑道听途说,说了你又不信。”

如意缓缓抬眼凝视敖嘎。

敖嘎对这小太监多存敷衍糊弄之心,只此一眼,后背一麻,居然撞上一股冷漠的狠戾之意。

幸而在宫廷斗争中斡旋半生,当即只做不察,微微坐直身躯,清了清嗓子道:“这些年为了从于勉手中套出完整的《开物志》,苏德软硬兼施却屡屡受挫。许是司牧尘应了承诺,苏德竟同意将他送去病重的于勉身侧照顾套话。”

见如意不应不答,轻轻放下碗搓了搓手道:“起初也是碰壁,守在人家府门前风餐露宿,没日没夜的熬了半年,才获准探视,竟真就叫他留下了。再后来,于勉病逝当夜司牧尘悄然返回璟国。后面的事情都知道了,路线泄露,大汗料定他偷盗《开物志》而逃暴怒,终被各方堵截在珀离关分尸而亡。死时不断诅咒璟国皇帝,骂什么北佛不能相容。离奇的是,最终遍寻纳庾,始终未见《开物志》踪迹……”

如意追问了几处细节,敖嘎据实相告,再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后,起身道别离开。

出门走了几步,见不远处守着一人,正隐于一处阴影中,叫人看不真切。

心头狂乱的躁郁却因这片模糊的背影而得片刻舒展。

如意快步走近,不等乌昙回身,轻轻环臂抱住他腰身依靠。

这夜乌昙沐浴过后,打开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加急密笺。

内容不多,蹙眉通读两遍后,凑在烛火前将纸张燃烬。

盯着最后一点火焰渐渐熄灭,良久,起身去往隔壁。

如意歪着头倚在浴桶边缘,身体浸泡在温热浴水中,热气将脸颊熏得湿润。

这处民居不算大,相对于前些时日的安静,今日外间仆从步履匆匆,显得嘈杂不少。

指尖抠弄着膝头划伤处的血痂,想到近日之事,惴惴地等待一个悬而未决的答案。

胸口翻江倒海地压抑许多,能宣之于口的却寥寥。

门扉开阖。

浴桶中水深不及胸/口,如意眼睫一颤,十指握住浴桶边沿,曲腿将身体侧贴在桶壁上遮掩。

乌昙松垮地披着一件单薄浴袍,行进间胸口沟壑若隐若现,顿在浴桶前驻足。

如意正在沐浴,长发没有如日常那般盘起利落的发髻,而是散了一半披洒在肩背,更显柔善。黑亮的发丝浸了水,勾勾缠缠拦不住春光乍泄,恍似水妖。

乌昙收回探究的视线,温柔的声线却犹如锋利的刀撕裂安逸:“你……”

胸口是山呼海啸地忐忑。

你什么?

你一定要回去吗?你可否留下来帮我?你能再住些日子吗?你……能不能不走?

若他真要自己留在身边,又该怎么说?直白拒绝是否显得太过不近人情?或是多留些时日又未尝不可?倘若摒弃纷扰就这么留下……

一双莹润乌亮的眸子盯住乌昙双唇,热切又焦灼。

修长手指点住白练似的背脊上的一滴水珠,琉璃瞬间被碾碎在静谧夜色中。

“你该回了。”

过往诸多纠结犹豫,只四个字,如意便了然心之所向。

乌昙没有令他为难,他却被瞬间掏空脏腑,干瘪的胸口撑不住沉重的头颅。

如意垂下视线,牙齿用力咬磨口中软肉以分担难堪,口腔中升腾起淡淡的血腥。而冰凉手指偏偏捏住脆弱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纵使倔强地瞪大双眼,亦难掩藏巨大失落,隐匿的水雾腾起,泪珠沿着指纹刺入薄情人骨血,灼伤一双人。

“唉。”乌昙轻叹一声,将如意从水里湿淋淋的捞了起来,“走不走,来日你总归是要恨我的。”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