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夜无光 - 藏容曲 - 酒五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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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夜无光

眼见墓石砸落,墓室转瞬便要塌陷。环顾周遭避无可避,乌昙低声咒骂一句,无奈只能带如意朝内狂奔,扑撞着跌进墓室正中的空灵柩。

尘土飞扬前全力将沉重的棺盖关合,眼前乍然陷入一片昏沉。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一股恐怖巨力袭来。环臂将如意拢进怀中,随着砸击甚至感受到难以抗拒的下坠之势。

黑暗侵袭,乌昙胸口一窒,止不住心口狂跳,熟悉的恐惧感压迫而至。他深吸一口气,似过往般狠狠掐住手心抵御,心中默念经文驱赶惧意。

无奈事发突然全无准备,不仅眼前陷入彻头彻尾的黑暗,内里更是绝无仅有的狭隘窄小,一段经文尚不及诵完,就被眼前黑沉迅速吞噬。

不足一臂的距离外是坚不可摧的困顿,他再一次被死死的困在一方逼仄的井底。四肢开始不受控的泄力,逃无可逃,逐渐被一股诡异力量掐住命脉。乌昙拼命抓挠喉咙亦无济于事,人便晃荡着坠入迷惘。

烈火焚烧山石爆裂,石块坠落着凌乱碰撞,地动山摇的可怖场景与如意重复过无数次的梦魇交错重叠。

被乌昙扛起时,人才从惊惧中清醒些许,恍惚发觉墓室几近损毁。尚未及反应,便跟着一起栽进灵柩。

如意似一片翻飞的枯叶,在毁天灭地的震荡中随波逐流,能做的唯有紧抱乌昙。

最终在一波接一波的可怕摇曳过后万籁俱寂,被死一般的静谧淹没。

眼前鸦黑一团,满覆尘埃,幸而这副灵柩木质坚实,重击下残损变形,仍将内里保护的极好。如意试着张口吸气,烟尘入喉痛得似被刀割一般。觉察自己还压着乌昙,忍着周身疼痛想要挣扎起身,身体却在巨大的惊惧下瘫软得难以支配。

“世、咳咳、世子?”如意抽出被压住的手臂,颤抖着伸手摸向乌昙,黑暗中触及到的是一张冰凉脸颊。随即发觉两只手掌不知何时竟沾满粘腻水渍,凑近鼻端尽是浓郁血腥,心脏顿时被一把狠狠攥住。

“世子?”再出声唤,几乎语调难成。

片刻前还无坚不摧的一个人,却为何不作回应?

如意欲查看乌昙伤势,用尽全力推动棺盖无果,摸索一遍才发觉棺体已被砸至扭曲变形。上部还算完好,腰部往下两侧炸起数道裂痕,下缘处腿脚几乎难以挪动。此刻两人被死死地压制在漆黑狭小的灵柩中,无异于活埋,耳边唯有自己的粗重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恐惧排山倒海袭来。

他猛然想起尘封在记忆中的那次塌陷,父亲为救自己被巨石砸中,无论如何声嘶力竭的哭喊、拖拽,都没能挪动分毫。自那之后,他都再流不出眼泪。

如意长大了,又始终还是那个在黑暗中失去一切的孩童;他离开了那处山洞,又从来没有真正从绝境中逃离。

如意将脸颊凑近乌昙,额头相抵,茫然又无措的亲吻他耳鬓发丝,却根本不知自己该做什么。眼眶热意涌动,抬手轻拭才讶然发觉双目竟在流泪。

“世子,醒醒好不好?不要吓我!乌昙!”

“为什么,明明可以跑掉,顾着我做什么?我们……你根本没必要这样……”

“怎么这样?别再丢下我一个人行不行!乌昙……带走我……”

在惊骇中语无伦次一阵,才想起附耳贴近他胸口试探,直至听到胸膛内的搏动起伏时才终于冷静些许,情急下凑近他肩窝一口咬住。

“嗯……”乌昙轻声呻吟。

如意在狂喜中将人一把搂住,一时哽咽难言。明明仍旧身陷囹圄,却突然趋尽绝望,再不觉孤单,心中反而盈满希冀。

乌昙头脑昏沉,如坠梦中,清醒的下一刻便被黑暗摄神,不管不顾地挥拳凿向棺顶。明知蜉蝣撼树,仍旧一拳又一拳不停砸击。

如意惊愕不已,低声道:“世子……”

乌昙呼吸粗重,举止暴戾,口中又不住窃窃私语,与日常大相径庭。

虽目不视物,但闻声声捶打无异于以卵击石,如意忧心他伤势,提声劝阻道:“世子。”

哪知连唤数声乌昙却充耳不闻,力竭后竟以指甲刨抓棺璧,口中念念有词:“凭什么关着我?你自惭懦弱无能,却只会将怨气发泄到身边人身上吗?放我出去!”

如意从未见过乌昙如此失控模样,等逐渐觉察异样,忙奋力抱住其手臂阻止,才发觉他浑身不住颤抖,衣料早被冷汗浸透,大声打断:“乌昙!停下!”

“你何人?”乌昙一把掐住如意手腕,似才发觉身侧有人存在,厉声质问。

如意被他掐的腕骨生疼,忍痛道:“如意。世子,我是如意。”

“如意……”乌昙顿了一瞬,晃神间喃喃道,“如意?你也被关起来了?”

瞧出乌昙神智混乱,如意语气越发柔和:“嗯,先放松些好吗,我很痛。你受伤了,我们先看看伤到何处了好不好?”

乌昙手指松懈,却又犹豫着没有放脱,踟蹰道:“可这里很黑,我松手,你就会走。”

如意耐心安慰:“我哪里都不去,一直在这里。”

“真的?”乌昙声线发抖,语气欣喜得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半晌又沮丧道:“你骗我,你不懂被父亲厌恶到极致是什么感受,也未见过暗处的鬼怪究竟有多可怕。没人会永远陪我,更没人救得了我……”

如意心口酸涩,倾身将他搂住。

乌昙手掌小心撑在他腰侧,感受着恐怖漆黑中的唯一温热,片刻后收拢手臂,将如意紧紧回抱。随着身体被暖意包裹,人也逐渐恢复清明。从来都只有独自抵御黑暗,抱住如意的瞬间,一缕始终在狂躁飓风眼中饱受摧残的魂魄似寻到一处归宿,两颗心的跃动从一缓一急渐渐归一。

“我幼时生活在离州的一处穷困村落中。”

如意的声音在乌昙耳边响起。

“后来有一伙外来人来到村子里,诱哄村中男丁去后山下挖铁矿石。那时候是真穷啊,想着有银钱拿,大家就跟着挖,谁知他们对开采技艺一知半解,等真的挖到材质上好的铁原时便陆续发生矿难,可贼人本相毕露,哪还容人退缩?别说妇人,连我这样八九岁的孩童都被一并赶至矿井下劳作……”

如意从未给人讲述过幼时过往,随着回忆展开,喉头亦跟着不住发抖。

想到幼小孩童受尽欺凌,乌昙心头柔软,大掌顺着背脊停留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安抚。

“矿难来时,山体暴裂声顺着石壁缝隙往外钻,跟今夜相似,岩顶不停的坠落碎石和土尘。更深的矿道中传出穿云裂石的塌陷撞击声,又夹杂着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喊,以及可怖的尖利哀嚎。我背着近四十斤的铁石,吓得呆立原地。父亲为救我被大石压的死死的,血溅在我脸上,又热又黏,他大口喷着血,口中一直喊,‘跑啊!命还在就得活,跑啊!去看……’我就听着他最后的嘶吼拼命逃。”

如意的眼泪洇湿了乌昙肩头,继续道:“可捡一条命能如何,背负的重量不够就挨打,没日没夜的赌命劳作,也只是换一点点吃食。他们嫌我人小力弱,又将我扔进熔洞中锻铁。彼时炎炎夏日,亦要守在高炉旁做工,热晕了直接扔进肮脏的巨大水缸唤醒。缸璧上满是粘稠的水垢,水中时常泡着尸首,我只能踩着尸身往上爬……”

“别说了……”乌昙不忍再听。

“暗无天日的四年,我流不出泪,也见不得血。活着就是永无止歇的虐打、无时无刻的饥渴、不眠不休的焚烤。心头记着父亲的叮嘱费心苟活,可到今天我仍疑惑,我到底为什么拼命的活?他又要我看什么?我没见过‘鬼怪’,可那些‘人’难道还不够可怕吗?乌昙,你看着黑暗,一直看着你的恐惧,今日你我逃脱不得,困在这里最坏不过一死,我都陪着你。”

震撼于这段惨烈的叙述,乌昙闻言苦笑一声,自嘲道:“与你经历相比,我实在是脆弱不堪。”

“不是。”如意急忙道,“不是这样的,我们所历迥别,心中最伤亦不相同。我被人囚虐,觉得最可怖不过‘人性’。那世子被什么困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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