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暗影

肖芮平静下来后，提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要求，无论肖堃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她想先见肖堃一面。

说这话时，肖芮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脆弱与决绝交织的矛盾神情，好似玻璃蔓延裂开的那一瞬间，裂缝逐渐延展，玻璃即将炸裂之势明明就在眼前，但偏偏——

“明早，你可以去江市见肖堃。”

肖堃在江市泓安区第九监服刑。肖芮听到李有为承诺的刹那，双眼陡然迸亮，接着，决绝一瞬间如流水从她眼底打着漩儿消失了，肖芮略为焦躁地点了点头。此后一夜，肖芮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第二天清晨，由阳城古城区的两名女警负责，肖芮将去肖堃的第九监探监。裘佳也是陪同人员。临出发前，李有为将裘佳叫住，两人在僻静处有一次隐秘的交谈。

“陈文静……有消息了。“李有为说出这七个字时，虽小心克制，但裘佳还是感觉他说话伴随的语气像是在复杂的叹气，”有人给被抓的关哥手下打了电话。你可以稍微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找到鲁亮在阳城的藏身地。针对石昊的审讯也会同步进行。“

裘佳点点头，对于李有为临行前的特意告知，给予了简短积极的正向反馈，“我相信你们。“

说完，裘佳径直上车离开。当车子从阳城古城区派出所驶离时，裘佳看到江子行开车驶向了派出所的拜访停车位，两辆车错身而过，裘佳匆匆和江子行对望一眼，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就此错过。车子逐渐远离派出所后，裘佳透过车子后视镜看到李有为朝江子行走了过去。裘佳忽然紧蹙起眉，若有所思收回了目光。

阳城距离江市同样不过三小时车程，如果走高速公路，时间还可缩短。裘佳一行人到达第九监的时间恰当而准时，裘佳不在肖堃的探亲名单之内，因此，她仍无法和肖堃见面。趁着肖芮去监狱会面时，裘佳独自在车上梳理着近日获知的事实。

裘佳不知，约百里之外的阳城，李有为正在对石昊进行突击审讯。

据李有为和阳城警方查知，刘山确有其人，年龄也与石昊接近，只不过，九年前，云潭垃圾处理场曾发生过机械故障，刘山在晚间巡视查看机器故障时，被意外卷入了进行垃圾处理的压缩机中，尸骨和垃圾混合在一起，被压缩机的程序毫不留情地碾碎了。由于尸骨无存，当晚所有知晓事件的人，压缩机的操作员、维修师以及垃圾处理场的领导竟相当默契地将这件事当成机器故障意外张冠李戴地掩盖。当年夏天，石昊和肖芮在阳城重逢，随后，两人“离奇身死“，殊不知，石昊代替了刘山，而肖芮像当年的冀燕子一样不为人所知地被石昊囚禁于地下。

“右腿的残疾，是不是装的？“

“一装装十年嘛，李警官，你活得真够累的。“石昊仍是那副阴沉不定的神情，言语挑衅轻浮，举止邋遢粗鲁，同时暗带鬼祟。<

“看来你当真将自己当成刘山了，刘山是不起眼的普通人，但你是吗？“李有为面色严肃地继续审问。

石昊像忍耐发作那样，故意做出粗鲁咀嚼槟榔的样子，仍旧挑衅地看着李有为，没接话。

随后，审讯室里，陷入了沉默中。

第九监外，肖芮却已从监中探视出来。裘佳细观她神情，似乎并没有明显的起伏波动，她只是平静地沉默着。不久后，在狭窄的车子里，肖芮开始述说她、肖堃和石昊三人的纠葛。

石昊是肖芮的初恋。肖芮在十六岁时就与他认识了，两人当时就读于一所国外的华人学校，就是普通纯粹的校园恋情。石昊少年时精力旺盛，无论在校内还是校外，时常惹祸打架，言语冲动暴躁从不知收敛，很坏很痞。他们两人相识的契机，是那一年石昊一家恰好搬到了肖芮家所在的华人社区。后来，两家父母逐渐相熟，他们接触的机会自然也就多起来了。起初，石昊父母并不知道两人相恋，以为两人不过是亲近的同学，他们认为看起来像标准乖乖女的肖芮能够影响石昊，言语间暗示肖芮帮他们在学校看住石昊尽量不要惹事。

不服父母管教的人，又怎么会让一个少女对他指手划脚？起初，两人冲突非常激烈，而且相看两相厌。慢慢地，肖芮却发现石昊竟然不敢和她直视。石昊不听肖芮的劝告，惹祸打架的事也没少做，甚至每次石昊要去和人打架前，都会无比烦躁地将肖芮赶走；然而，每次事后，他又会悄悄寻找肖芮，回到她身边，沉默地坐着，任肖芮为他清洗包扎伤口。肖芮至今都还记得，当年出现过无数个那样平静短暂的瞬间，石昊安静坐着，褪去了少年暴烈的一面，独自舔舐伤口的他，看起来孤独而悲伤。肖芮说，如今回想，她觉得她初恋所爱的或许只是存在于那些平静短暂瞬间的那个独孤悲伤的石昊，她从不喜欢石昊与人挑衅打架，即便是为了她。

“后来……“

说到这儿时，肖芮身子忽然又开始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望向裘佳继续，“我们分手，是因为肖堃。他有遗传的先天色盲，而我没有，他从小就很依赖我，不希望其他人分走我的注意力，他阻止和石昊约会，私下挑衅石昊，他因我们不断自残，我与石昊越亲密，他的情绪就越不稳定越暴躁……后来，他哭着跟我说，姐姐，他感觉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每天都跟着他，总是龇牙咧嘴地对他说，要寻找时机将他吞噬。那是一种恐惧的内显，根源在于我和石昊，我不能让我的弟弟……一生都注定看不到任何漂亮色彩的弟弟每天活得惴惴不安，所以，我和石昊分手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直到2011年的夏天。”

时至今日，肖芮并不清楚石昊到底如何制造了她和他“自焚身死“的事故，她对于当天的记忆很模糊。肖芮坦承，2010年7月，她来阳城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寻找孟琪失踪的线索。正如郑青涵的调查，孟琪是她的病人。她的医学专业是精神科，研究方向是遗传性的精神分裂症。孟琪病症源于基因遗传，是典型的青春型精神分裂症，发病年龄和之前的研究也相符。肖芮担心孟琪的突然失踪会令她的病情发生变化，无论是出于职业道德还是人道关怀，肖芮心中始终无法放下孟琪失踪这件事。然而，肖芮没想到，她由孟琪查到冀燕子，又因冀燕子获知了当年她被囚禁的事以及孟琪隐藏的身世，而最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冀燕子被囚禁的地点阳城画家村，她知道这个地方与她的丈夫孙晏和有关。虽然肖芮不知画家村旧事全貌，但她从知晓冀燕子事情的那一刻起，就隐约觉得过往中还藏着秘密。

肖芮没想到调查孟琪的失踪会查到画家村，可世间事真的有那么巧合吗？也许这个秘密……当孙晏和三个字闪过裘佳脑海时，裘佳不免又想起了生死不知的陈文静。苏晋全然没提起过郑青涵死后，林曦在阳城又经历了什么，也许是出于他自己的打算。但毫无疑问，林曦的死是和这些事和秘密有关的。

“可惜，石昊他恨我，将我像冀燕子一样囚禁起来……我很遗憾当年调查孟琪失踪的时候，没能和郑青涵见一面……“

肖芮的话，将裘佳的思绪快速拉回了现实。

“去年夏天，郑青涵潜进了云潭垃圾处理场，我不知道那是哪天，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查到哪里的……我察觉她靠近了地下油罐，拼命拍打罐体，但油罐本身经过了改装，因此我也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我的拍打声，后来，外面似乎发生了混乱，在那阵混乱中，她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我并没有听得很清晰，我后来推断出了她想告诉我，她似乎知道我被关在里面，费家人找到了一些证据，她和费家人合作才发现了刘山的秘密……“

郑青涵的出现，让被囚数年的肖芮在去年的那一天那一刻心中终究生出了一些侥幸。然而，混乱还是被阻止了，郑青涵的声音也不再响起。肖芮担忧郑青涵的结局，也只能狠狠捶打油罐罐体，最后怀着满腹愤懑，无能为力地重新缩回油罐角落。换言之，肖芮也并不知道郑青涵死前的经历。

车子渐渐驶离第九监，在高架入口拐弯，开向了阳城的方向。但裘佳仍旧站在第九监外，肖芮没提起她为何要先来见肖堃以及她和肖堃的谈话，裘佳尊重刚获救的肖芮，没有提起这件事来刺激肖芮，可是她也不愿就此放弃见肖堃的机会。就如同与孙晏和的相遇某种程度改变了陈文静的命运一样，她认为，林曦的死和认识肖堃也脱不了关系。

裘佳转身走向第九监，依照程序提出想和肖堃会面，意料之中的拒绝并没有出现，肖堃竟然同意了和裘佳的会面。于是，几分钟后，裘佳即看到肖堃被狱警带到了会面室。

一窗之隔，肖堃看起来有明显的病态，面黄肌瘦，身体羸弱，出乎裘佳的意料，那双据说只能看到灰白两色的眼睛，她觉得相比正常人无非是无神空洞了一些。肖堃看起来和其他囚犯一样普通。

“我姐姐才离开，看到她被人发现获救，我真的很高兴呢。就像……“肖堃朝窗户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刺目阳光正照进来。他微笑地抿了抿唇，轻言细语道：”觉得我或许也能重新活过，你知道的，我患了癌症，没多少日子了，所以，我现在既变得爱絮叨了，也变得开始喜欢一些美好的东西，比如希望。“

听着肖堃的话，裘佳脑中不由闪过他的代理律师马律师说过的句话“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裘佳若有所思地看着肖堃，问：“你去年和林曦一起去阳城，去过云潭垃圾处理场吗？“

肖堃很快答，“去过。“

“你没认出石昊？“裘佳沉吟着，追问，”你们是在郑青涵死之后去的？“

肖堃点点头，唇角弧度咧得更开，脸上神色突然变得有丝诡异，“垃圾处理场看守叫刘山，我以为他们只是有些相似的两个人。至于我们去的时间，你推测得不错——“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消散，肖堃忽然快速朝铁窗凑近，同裘佳几乎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层玻璃。然后，裘佳看到，肖堃在一瞬间内迅速完成了变脸，以一种阴沉诡异的语气对她说道：“裘佳，原来你还没有查到那个最关键的人，或许林曦的结局也是你的结局，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