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3.雨夜
“苏晋,你骗我——”
伴随陈文静猝不及防的一声怒吼,苏晋的轮椅被陈文静一脚踢翻,与此同时,陈文静更是不管不顾直接冲过去,随手抡起桌旁的一张椅子,将两条尖尖的椅脚对准苏晋的双腿高高举起,然后如手起刀落般,狠狠按压在了他不能动弹的双腿上。
“啊——”
响彻整个房间的尖叫声随之响起,苏晋痛苦地躺倒在地上,满脸冷汗神情扭曲,他试图双手支撑让自己坐起来,但陈文静毫不松懈地摩挲按压,使他腿部的疼痛进一步被放大。苏晋只能被动承受着,模样像极了濒死之际拼命挣扎蠕动的虫子。
一旁,鲁亮看得兴味。只有将陈文静推进房间但还没来得及离开的黄毛,忽然感觉后背一阵战栗的沁凉。他完全没想到,陈文静不仅变脸快,报复起人来的架势也丝毫不带拖延!
“赶紧的……”黄毛呆愣的时候,身边忽然传来鲁亮意味不明的声音,黄毛转身看向鲁亮,鲁亮神色没有表现出对于陈文静举动任何的反应,他只是朝黄毛做了一个往外拉的手势。黄毛顿时清醒,连忙走到陈文静身旁,要将她拽拉出房间。
陈文静毫不客气甩开黄毛的拉扯,脸上仍保持着刚才冲向苏晋时的凶狠,“苏晋,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进过监狱的人。敢骗我——”
将两条椅脚尖端最后一次狠狠从苏晋双腿上按压碾过后,陈文静将椅子重重甩向一旁,随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黄毛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手上拿着黑色头套,警惕地看着陈文静的背影。
走到一扇窗前,陈文静漫不经心地朝窗外瞟了一眼,突然转身,目光落在黄毛手上的黑色头套,黄毛立刻龇牙瞪向陈文静,将黑色头套无情套回她头上。<
眼前被黑色遮挡后,陈文静才无声地松了一口气。苏晋的遮遮掩掩,让人生疑,她并非没有察觉。她和李有为的隐秘联系,她连裘佳都没有告诉,这不过是成人世界心照不宣的距离。她来阳城,只想弄清林曦的事,谁成想许多事情缠缠绕绕,不知不觉变得越发难以真正理清。刚才的那一番举动,她并非没有其他目的。
“给我一支烟。“陈文静忽然开口命令黄毛道。
黄毛没开口,回应了一句直白的嗤笑。
陈文静听到,没再开口。心中对黄毛的处事大致有所了解。
任这些思绪从一一拂过后,陈文静脑中终于再次浮现了姚丽的影子。不久前,推门看到苏晋的瞬间,正是因为想起了姚丽,陈文静才决定先“报复”苏晋一番。
调换监室后,在理平女子监狱期间,陈文静和姚丽交集不多,但她们的每次交谈,陈文静都记得很清楚。虽然姚丽梦魇时曾经那般想要掐死她。
姚丽说,她心里完全没有亲生父母的影子,家里也没有父母的照片,所以,她从小其实就将收养她的姑姑姑父当成父母。她很爱他们。姚丽说这些话时,有一种纯真似的大胆,直率和真诚。
因为爱,姚丽乐于为姑姑姑父的家庭付出。无论是家务琐事,还是山里的药材种植,姚丽一年到头几乎没闲下来的时候。殊不知,姑父那双已黄得有些浑浊的双眼,却暗暗盯上了越长越美丽的她。姚丽没有具体对陈文静说起过,她姑父如何囚禁性虐她;但她反复对陈文静提及过,她姑父向她袒露不堪心思的那一天,她的害怕。姚丽将那种害怕常常描述成一个可怕鬼魅的黑色影子,那个黑色影子不仅深深在她心中扎了根,而且如影随形,让她永远无法摆脱……姚丽忍耐着,挣扎着,身边没有任何同伴,她也不知该怎么做,因此,年复一年,她也总梦到自己孤身一人像幽灵一样在夜里的深山中毫无目的地奔跑。
姚丽虽没读过书,但她却是个对世界感知相当敏锐的女孩儿,在她毫无隐瞒地对陈文静述说她的故事后,陈文静原谅了姚丽因梦魇想掐死她的行为。
姚丽杀人那一天,姑姑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表姐表哥在学校住宿,那天阳光非常灿烂,灿烂得晃眼,姑父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姚丽的房门口,将炙阳和光亮几乎完全遮挡,山里房子窗户小,一瞬间,房间就暗了下来,而姚丽感觉到一阵无力的绝望,但她没有像以往那样顺从,她对姑父说,想去邻居家借条鱼回来煎,先和姑父喝会酒儿说会话儿,姑父答应了,姚丽脚步慌乱地走出了门,然而,那一天不知出于巧合还是故意,靠近姑父家的邻居都关着门,姑父家在山脊上,姚丽想走远一些,姑父却在家门口唤她快回来,她听着那恶魔的呼唤,立刻不管不顾地向前跑。到了山脚住户多的地方,还没走进村子里,谁料姚丽就被刚从外边回村的流氓陈锐拦住了,陈锐色眯眯地拦着她,告诉姚丽村子里的人今天都被要求到乡里学习去了,那些留在家里的耳聋眼瞎的老头压根懒得朝外头看一眼。更不巧的是,村子里的电路在刚才也不知被谁给破坏了。村子里的固定电话用不了,姚丽也根本找不到任何手机。陈锐似狼,姑父似虎,两人在彼时彼刻不知怎么达成了默契,要将姚丽逼回屋中。
姚丽孤独地站在山道上,进退彻底失据,看着陈锐的目光满是欲望地扫过她的身体,她只想逃跑……就在这时,一辆卡车忽然从山脚公路经过,姚丽认出司机不是本村人,她正想开口求救,谁知陈锐已经挡在她身前,朝卡车走了过去。陈锐就这样湮灭了姚丽求救与逃跑的唯一机会。
待到陈锐将卡车司机的视线完全挡住后,姑父像伺机已久的猎手,终于残忍地薅住了姚丽的头发,开始拖着姚丽往山上走。
姚丽说,正是在被拖着往山上走的那段路程里,不想再被人当成泄欲工具的姚丽决定反抗。她记得砍柴刀就在院中,因此,当姑父将她拖回家里,一进院中,姚丽就奋力从姑父手里挣开了,然后姚丽直奔砍柴刀的位置,将砍柴刀紧紧抓在手中,等到姑父追到她身后时,她毫不犹豫转身,将刀刃直接抹向了姑父的脖子——随后,鲜血迸溅开来,将她的脸和眼睛几乎完全糊住,那一刻,透过她的眼睛看见的血色天空,她永远忘不了。那个时刻,她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浴血重生般的畅快。尽管后来她日日被杀人的梦魇折磨,但只要想到那一刻,她永不后悔。
这就是姚丽杀掉姑父的全过程。后来,姚丽终于还是无法摆脱过往阴影的折磨,以及承受不了杀人的罪恶,精神渐渐失常。但她每一次碰到陈文静,都呓语着反复告诫陈文静,永远不要让自己陷于两个男人之间,男人们会心照不宣地结盟,以为能插进来一起蹂躏你……
姚丽后来没有杀了陈锐,原因在于迟来一步的陈锐亲眼目睹了姚丽杀姑父的过程,吓得迅速逃跑了。
事实上,在黄毛推门前,通过声音,陈文静就已猜出了房间里的两人是谁。黄毛推门的刹那,姚丽的故事和告诫声忽然一起从陈文静脑海里闪过,陈文静当即决定,无论如何,她都要让苏晋为他的欺骗付出代价。
黑云压城,滂沱大雨亦酝酿而下。一声炸雷从天际劈向大地,照亮了屋子前方的层层密林,也将陈文静的思绪从过往的回忆中拉回了现实。雨滴簌簌而下,唰唰将透明的玻璃好似变成了雾里看花的毛玻璃,陈文静瞥一眼,心道,这里果然是深山里,他们藏身的这座别墅只怕大多时候都是空置的,因此不易被人立即察觉异常。淅沥大雨中忽然传出隐约的车子启动声,陈文静不动声色目光向外,发现有两条像探照灯的光线从别墅前延展,正慢慢开进密林中。毫无疑问,有人开车离开了别墅,离开的人是谁?
陈文静眼看着两条车灯被大雨和密林吞噬,她毫不犹豫转身,走向了房间门口。黄毛和陈文静见过的另一名冷面谨慎的手下正在客厅吧台旁无聊地玩牌,陈文静站在楼梯暗处,听两人一来一往闲聊。
“咱们到底什么时候离开这破地方?”这是黄毛的抱怨。
“听关哥的安排。”冷面手下显然是个话少人狠的角色,只用六个字就压住了黄毛的抱怨。
黄毛噤声。
客厅一阵沉默。
“你哥的事,别担心。”
“那是我哥,我唯一的亲人,天天窝在那家小店,替关哥看着刘山,“黄毛十分不屑道:”即便石昊曾经是格斗冠军,可他现在不过是刘山,一个跛腿的邋遢男人而已,有什么好监视的?是因为去年——“
“因为去年什么?“冷面男人的呵斥声响起。
黄毛顿了片刻,不服道:“去年那事,姓郑的女记者发现刘山将人囚禁在地下油罐里,关哥不是早怀疑这事,那姓郑的女记者不是帮了关哥的忙吗?”
“满口胡说八道!”冷面男人语气更冷肃了,“姓郑的女记者,是被费家人撺掇去云潭垃圾场调查的,费家人要的是黑色俱乐部。”
“所以,那个男人一来……“
黄毛再次忽然缄口,陈文静猜想,他怕是被冷面男人无声警告了。果然,没多久,冷面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该说别说。”
“那个男人虽然看起来人模人样,但一看不是善茬,不过披了一张漂亮虚伪的皮。“黄毛啧声嘲讽道:”他跟姓郑的女记者毫无冤仇,竟然让关哥用女记者的死来拿捏刘山,他也不怕女记者夜里去向他索命……“
冷面男人这一次既没有呵斥黄毛,也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而是忽然警惕问:“楼上房间里,姓陈的女人怎么没动静了?“
“她能有什么动静?不就是死去的那个画家孙晏和的小三吗?“黄毛仍旧是那副咋咋呼呼的语气,”姓孙的死之前,关哥就掌握了他的秘密,如今再绑架这个女人能有什么用?“
“住口!苏晋招认是费家人让他来接近关哥的,关哥现在要离开阳城,绝不会拱手将黑色俱乐部让给费家,今晚去谈判没那么简单。”
“那我们还要在这儿藏到什么时候?”
黄毛埋怨着,忽然发现手机不在身上。他四处搜寻,也没在客厅里找到手机。此时,忽然一阵风将客厅半开的窗户猛烈吹开,大风伴随密雨呼啸着涌起屋内,黄毛不得不去关窗户,却在走到窗户旁时,忽然听到窗外风雨交加声中夹杂着他的手机铃声。
黄毛愣了几秒,而后,似猛然醒悟般,推窗翻出了窗外。循着铃声,他发现他的手机被丢在密林旁边的山道上。这时,冷面男人顶着大雨来到黄毛身后,黄毛意识到什么,忍不住咒骂道:“屋里有没有那女人?如果没有,她肯定逃了。”
冷面男人摇摇头,验证了黄毛的猜想。黄毛查看手机通话记录,发现有一通不久前拨出的电话,继续咒骂道:“那女人还打了电话通知警察,被她耍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冷面男人没说话,对视一眼后,两人立刻离开别墅,朝密林追踪而去。然而,他们不会想到,手机只是障眼法,陈文静带着苏晋逃跑所走的是相反的方向。黄毛和冷面男人去追踪他们时,他们两人浑身上下已被大雨淋得湿透了,但他们丝毫不敢松懈,他们浓重的喘息声在雨夜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