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3.一天
朱虹来鲤镇找陈文静的那一天是陈炎五七前一天,也是失踪了近二十四年的陈三星的生日,陈家无长,杨凤枝和陈文静都不过生日,何况这一年陈三星的生日恰好在陈炎死之后,这个生日几乎被杨凤枝和陈文静彻底遗忘。
但这一天,陈文静其实从未放下过对她妈的担心,即使在和朱虹交谈时。
陈文静记得,她妈的反常从凌晨3点就已开始。陈炎死后的一周里,陈文静几乎没合过眼。白天,她和她妈一起在杂货店忙碌,互不干扰,也互不交谈;到了夜里,从关上店门的那一刻起,她更加不敢闭眼了。在看着她妈若无其事、无声无息洗漱完毕上床后,她往往会走进她妈的房间,随便靠墙或是柜子找个地儿,然后睁眼看着床上的人到天明。
陈文静觉得她妈一直在强自压抑着平静,尽管她几乎没怎么看过她妈大吼大叫,但她似乎从小就能察觉到莫种微妙,她也从小害怕她妈哪天会爆发。
陈炎五七前一天,凌晨3点,杨凤枝悄无声息从床上起来。陈文静发现时,她妈竟已赤脚似飘一样到了她身前,灼热又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陈文静脸上,陈文静猝不及防对上她妈的脸,犹如看到了监狱里梦游要掐死她的姚丽,甚至她妈的脸比当时将她错认成强奸犯的姚丽的脸更加恐怖。
“妈——”
但陈文静话还未出口,只一瞬,杨凤枝忽然放弃了继续朝靠墙坐着的陈文静靠近,转而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房间。那天凌晨风依旧很燥,夏天的闷热总是比人先一步苏醒。但陈文静即使一直默默跟着她妈到了大桥上,她也并不确定她妈当时的状态,是梦游还是?
微一愣神的功夫,陈文静忽然听到牙齿磕碰的声音,且声音犹如某种古老祭祀的箴言,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急,陈文静一看她妈的神色,也像忽然疯癫般,似乎陷入了某种莫名的臆想幻境中。
陈文静心里涌起莫名的害怕,连忙上前试图将站在大桥栏杆旁的杨凤枝拉回来,“妈,你干什么?”
杨凤枝手臂轻轻一动便甩开了陈文静,接着,她指着凌晨波光荡漾的江水,仍用那种让人害怕渗人的语气,说:“我在召唤那死鬼,要告诉他,陈炎死了……”
“我那个逃了十六年的儿子,回来死在了鲤镇……鲤镇有人害死了他……陈炎死了……陈炎死了……”
此后,无论陈文静再问什么,杨凤枝总是只管指着暗蓝天幕下的江水,不断吟咏念叨四个字,“陈炎死了……陈炎死了……”
杨凤枝的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日出。红日从江之尽头跃起,金黄铺满江面之时。杨凤枝类似陷入襜妄被突然唤醒般,她眼中恢复清明的刹那,便转身嗔怪地看向了陈文静,随后甩出四个字“回去开店”,便径直离开了。
早上是莫名的襜妄,中午则是——
那件事发生陈文静和朱虹在江边分别后。陈文静急匆匆赶回家,却发现杂货店空无一人。不好的预感成真,陈文静立刻打开了手机的亲属定位功能,竟发现她妈的定位在韩家老宅。就是韩陈两家因相邻一块空地的归属争执最后害了韩家一条人命的地方。如今,那里依然竖立着一栋高耸的砖墙,陈家这边的地皮仍是陈家同宗人在居住;而墙那边,韩家人将老宅推倒,常年种着玉米。<
陈文静先骑着三蹦子到了同宗家里,但同宗说没见过杨凤树。陈文静谢了同宗,随后毫不犹豫拿起石锤,将那堵横在两家之间的高墙砸了一个齐人高的洞。陈文静在砸下第一口砖时,便闻到了从玉米地那边传出的浓重的血腥味。因此,甩下石锤后,陈文静便喊着“妈”,飞快开始在玉米地里搜索起杨凤枝来。
血几乎染红了玉米地的沟渠,陈文静找到她妈的时候,她妈仍疯狂挥舞着镰刀,朝着身下的一团污泥狠狠剁着——
“妈——”
陈文静瞪大着眼,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一幕。她妈身旁到处都是被砍得乱七八遭卧倒的玉米杆,而她妈呢,蓬头垢面,头上落了许多玉米须,本应看起来狼狈至极,但偏偏手起刀落间的利索劲儿,让人感觉比依靠刀口生活的屠夫更可怕,伴随着犹如一气呵成的满足感,剁泥好似剁肉,她妈嘴角时不时闪过的一丝诡笑更让陈文静骇然。
好半天,陈文静几乎一动不动,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嫂子……”
直到同宗循着陈文静的脚印一路追踪而来,轻不可闻地唤了一声“嫂子”。这一句颇似咒语,陈文静清晰地看到,她妈身子一僵,忽然怔怔地转过头来,眼神闪烁了几下后,她忽飞快甩掉了手中的石锤,“我……”嗫嚅着,杨凤枝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嫂子,地里沟渠中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同宗急问。
杨凤枝恢复了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脸,既没说话,也没有其他任何动作。但陈文静却似乎第一次从她妈眼中看出一丝窘迫求助的意味。
“我去前面看看。”陈文静转身对同宗道,随后便欲绕过砍倒的玉米杆往前走,刚走了两步,忽又转身道:“在我回来前,叔还是不要往前面去了。烦请你带我妈先离开这里。”
同宗的阿叔微愣了愣,然后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陈文静一路往前,在玉米地里发现了三具狗的尸体,都是镇上人家家养的狗。沟渠中的血便是它们的血。
在离开家去阳城前,陈文静虽已对她妈杀狗这件事做了善后,但她几乎没机会和她妈认真平静地聊一聊事情的前因后果。
自那天过后,陈文静脑中始终挥之不去一种奇怪的想法,她妈当天应该或许是将狗当成了谁?三条狗是不是代表着三个仇人?
得益于陈文静的善后,她妈杀狗的事并没有立即传开。当天晚上八点左右,陈文静在回家途中接到了韩菲的电话,此时距离韩菲被烧死在市韶华路明亮花苑小区15栋702大约还剩四个小时左右。
韩菲将画的谜题留给了裘佳,却直接向陈文静揭露了凌风和梅清事件的真正幕后主使,其实是肖堃。
从韩菲的视角来看,2010至2011年左右,韩菲虽为经济系系花,在学校有很多人追,但她偏偏鬼迷心窍钟情于刚回国不久的肖堃。肖芮替肖堃在大学里办了交换生的名额,但实际上肖堃从未认真上过一堂课。他的日常是在一间叫霓虹的酒吧里。韩菲和肖堃就在那间酒吧认识。起初,肖堃选定的目标是梅清。韩菲说,梅清气质和陈文静很像,两人是一类人。她最初不知道肖堃选中梅清的原因,还曾和他闹过。但肖堃压根没给她任何解释。
因为梅清有个男友凌风,肖堃计划先让梅清和凌风分手。那时,韩菲已察觉有些不一样,但她还是没能从肖堃口中问出任何解释。就在差不多时候,韩菲偶遇了周末去江市的陈文静,陈文静当时并没有注意到韩菲,但韩菲看到陈文静的背影,却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随后没多久,韩菲将陈文静的照片给了肖堃。
肖堃当时就问了韩菲,她是不是很恨陈文静?韩菲给出了肯定的回答。韩菲记得,肖堃当时笑得很怪,然后便将目标换了陈文静。
陈文静是肖堃当时替他的姐夫孙晏和选择的出轨对象,而肖堃之所以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拍到孙晏和出轨的证据,让肖芮与孙晏和离婚。
肖堃当看告诉韩菲,肖芮因为他是全色盲对他十分怜惜,他感受到姐姐的好,从小就对姐姐无比依恋,然而,结婚后肖芮眼里心里几乎全装着孙晏和,这本来就已让他无法忍受,可是,孙晏和有秘密……
肖堃没告诉韩菲,孙晏和的秘密。韩菲被肖堃声情并茂的表演所骗,想当然认为肖堃是个姐控,他想将姐姐从不开心的婚姻中拯救出来。因为肖芮不想离婚,肖堃认为孙晏和出轨的证据能让肖芮改变主意,于是,他得按照孙晏和的审美先选出一个目标……
韩菲最后告诉陈文静,正是因为她,让肖堃将目标从梅清换成了陈文静,随后才有凌风通过朱虹接近陈文静并让她去“诱惑”孙晏和的事……韩菲承认这是她当年犯下的错,可惜——
韩菲言止于此。如果真相有份量的话,这番揭露或许可以看做是韩菲对陈文静的最后的道歉。
然而,那晚,听到这番话的陈文静,只是觉得韩菲给她打的这个电话很莫名。至于当年凌风事件的真相,陈文静觉得,早已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八年前后来发生的那些事。
但韩菲的话或多或少又让陈文静对肖堃憎恨了不少。因此,几天后,当陈文静接到苏晋电话,从苏晋口中得知,林曦去年曾去过阳城时,联想起裘佳的调查,陈文静几乎立刻便意识到,林曦去年极有可能是和肖堃一起去的阳城。
肖堃和林曦之死到底有什么关联?这本是陈文静去阳城最重要的目的。孰料,旧人旧事却一件接一件浮现,“画家村”、冀燕子、郑青涵、李有为、林曦……
陈文静压根没时间去认真思索和梳理这些事件之间的关联,便因鲁莽遭遇了猝不及防的绑架,而绑架她的人赫然是鲁亮,也是林曦所见过的那位黑色俱乐部的重要人物“关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