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浮现
砖瓦厂旧尸被确定为向一晖的消息在镇上传开后,各种隐绰流言在镇上四处流散,有时裘佳随耳一听,几乎都能听到四五个不同的版本。
裘佳对老耿有关旧尸案的暗示很感兴趣,但她也没料到,就好像要去泡沫球堆里捞出那颗唯一装着真相的不同重量的泡沫球一般,泛滥的流言几乎让她无从抓手。
因为向一晖的失踪,才有沈玮每隔几年回来鲤镇寻找,而沈玮人生的结局止于2003年的棉纺织厂大火案。还有,应雪家的变故,陈炎成为逃犯……棉纺织厂大火案似乎正在串联起镇上越来越多的人和事,或许韩菲的死说不定也和这件事有着某种联系。裘佳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莫名的预感。
任凭流言甚嚣尘上,裘佳继续着她的调查。她决定首先解出韩菲留给她的谜面,她想到了当初幼儿坠亡案的姐姐,希望通过她进一步调查韩菲死亡背后的内情,确定是否和陈炎以及林曦有关。孰料,这天,她还没离开鲤镇,便听说镇砖瓦厂内部出了乱子。
由于非职工无法进入,裘佳在厂门前等着老耿。只是,老耿出来时,裘佳发现老耿的脸色有点奇怪,不是沉重,而是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姐,这次不是旧尸,真是奇了怪了,居然有人黑进了砖瓦厂的局域网,似乎只是为了……”袁斌心直口快,说到这儿时,也忍不住古怪地笑了笑,才说道:“只是为了显示他们来过,像谁的恶作剧似的,让砖瓦厂内网瘫痪了半小时。我和老耿去里面就像是看了一出黑客斗法的戏码。”
或许是因为镇上从没出现过这样的案子,袁斌说得极为兴奋生动。反观老耿,一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看着老耿的样子,裘佳问:“没有其他异常了吗?”
“追踪网络黑客,我和老耿哪追得上?”袁斌叹着气道:“这次的混乱,砖瓦厂他们自己会解决。不过,听说已经查到入侵源头在仓库里的电脑,林曦的爸爸这么多年一直管着仓库——”
这是裘佳回到鲤镇以来,第二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比起尹春晓的无人不知,似乎很少有人主动提起这个曾经高考三次落榜三次的林家读书种子。林敬贤在鲤镇可谓是活得极没存在感。
“还没证实的事儿,你瞎嚷嚷什么?”老耿有些严厉地打断了袁斌的话,“再说,网络上的事无处去查,生活中的事总会留下些痕迹的。说是恶作剧,你还真当恶作剧了?”
“老耿,今天这事,如果是砖瓦厂的对手做的,那就是企业商战,咱们插不上手啊。”
“别拽文咬字儿,让你查就去查。”
袁斌立刻神色一正,随即转身再次走进了砖瓦厂。
他一离开,老耿忽然抬头看向裘佳,“裘佳,上次我说有些旧事要回忆回忆,今天我就跟你说了吧,或许对你的调查有些帮助。”
裘佳点头。
接着,两人一起去了大桥下。但老耿盯着江面,沉思了许久,随后他才对裘佳缓缓道来:“都是你出生前的事了……”
原来,上世纪80年代中期,正值妙龄的尹春晓是名副其实的棉纺织厂厂花。那时候,鲤镇不少年轻男人都对她动了心思,想一举摘下这朵明艳娇嫩的花儿。可奈何,佳人芳心,似乎一直紧紧锁着。老耿记得,当时,每到棉纺织厂下班的时候,棉纺织厂厂门前就像流水席一样热闹,尹春晓的追求者从开轿车的富商,骑自行车的技术干部,到渴望一亲芳泽的个体户,脸长得好看的年轻工人,几乎囊括三教九流,遍及鲤镇各行各业。但很长一段时间,尹春晓对所有接近她的男人们毫无差别。总之,如果时间合适,追求者所花的心思又恰好撩动了尹春晓的某根心弦,她不介意和那人出去逛一逛聊一聊。一来二去,镇上流言很快也像如今一样泛滥起来。那时,嫉妒尹春晓的一派在流言中占据上风,说尹春晓广撒网,就是在待价而沽,想将自己高嫁,可谁不知道尹夏生天生智残,尹春晓不过是在做春秋大梦!
也许是流言影响,也许是尹春晓自有主见,忽然从某天开始,尹春晓不再接受普通工人的邀约,开始只从厂二代、富商和年轻技术干部中间选择约会的人。尹春晓仿佛就是为了告诉所有嫉妒她的人,她就是在待嫁而沽又怎样,她又没主动让那些两条腿走路的男人们每天殷勤地跑到她面前来!
老耿不知道尹春晓当年是否真的说过这样的话,但这句放狠话似的话一经传出,镇上关于尹春晓的流言犹如油锅鼎沸,几乎彻底失控了。老耿记得,当时他在街上偶遇过尹春晓两回,尹春晓明媚自信的样子似乎一点也没受影响,只除了一点,她似乎有点担心有人对尹夏生不利,拜托老耿帮她照顾着点儿。尹夏生当时还未满十八,但智力如同小孩子,自然不可能做什么工作,平日里总是在镇上闲逛。当时尹家养家的担子全落在春晓和妹妹身上。其实老耿觉得,尹春晓的“挑拣”多半是为了让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可奈何当时几乎没有人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尹夏生。
“向一晖……”老耿终于说到了关键,“刚来镇上的时候,是个书卷气很浓的年轻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长得斯文,说话不紧不慢,用有点书面的话说,看着就很温和内敛。他起初不是尹春晓的追求者,但后来不知怎么就传出了流言,说两人在交往。”
老耿重重叹着气,“林曦的爸爸林敬贤其实比尹春晓小三岁,向一晖失踪前,他其实在市里边打工边复读,但是,传出向一晖要离开的消息后,有人曾经看到两人夜晚在一起,似乎还打了架。我没见过林曦他爸带伤的样子,据说打架第二天他就回市里去了。这件事也说不准。”<
裘佳不知道老耿最后提起林敬贤和向一晖的交集有没有其他原因,与老耿分别后,她走回镇子的时候,耳边一直萦绕着老耿边述说边叹气的声音。当年恩怨,怕是只有当事人才真正清楚。
因此,裘佳特地绕到了尹家田庄。出乎裘佳意料,尹家田庄似乎已有许久没有开张,院子里水池的水量几乎浅了一半,汲水的水车汲起水汽带来些许夏日的清凉,但院子有种萧条的安静。
裘佳犹豫是否就此闯入,木屋后面,却忽然传出了推搡的声音。裘佳迅速绕过木屋,走向后面的树莓园,只见尹夏生正用树枝驱赶几个试图翻越树莓园篱笆的男孩儿们。
男孩儿们都不超过十岁,趴在篱笆上方,不停朝尹夏生摇头晃脑做鬼脸。尹夏生四十多岁的人了,即便智力仍然低下,但到底长了年岁,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打着篱笆,没直接动手,但说话底气明显不足,“你们……下去,别掉地上了,回家别向大人告状,赖我打你们。”
“我们就是要赖你,怎么啦?”其中一个男孩儿一脸恶作剧的戏谑,“尹夏生,你是不是害怕被你大姐打啊?”
“我大姐……说道理,不会随意打我。你们别胡说。”
“可你大姐现在不在镇上,只有你那窝囊姐夫在,最近镇上全是你大姐旧情人的流言,他要是回来,肯定会打你的!”男孩儿“天真”地转述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流言。
“你胡说,我大姐夫不打人!”
“你说得对哦,你大姐夫不敢动手打外人,只会瞪大眼睛瞪人,只会窝里横打自己老婆,他和你大姐哪年过年不吵架?”
“你胡说,他们没有!”
“我们都听到了!尹夏生害怕被姐夫打喽!”
……
小儿口角最终导致激烈推搡,但尹夏生早已成年,他只要动手,便是以大欺小。尹春晓大概不是会躲避的人,所以也没教会尹夏生躲避,看到有男孩儿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向他脸上,他也丝毫没躲……
就在这一刻,裘佳觉得,她似乎透过尹夏生看到了小时候的林曦面对流言试图反击的样子。裘佳立刻上前,分开了尹夏生和男孩儿们。后来,男孩儿们打量了裘佳半晌,大概觉得惹了裘佳会闯祸导致回家被骂,不情不愿地转身走了。裘佳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想到恶意通过流言在鲤镇的代际之中无声无息地传递,心中悚然。
陈文静听到消息赶到尹家田庄时,裘佳正准备离开。她见到尹夏生下巴上被石头砸出了青紫,神情当即沉了下来,她立刻转身,叫住了离开的裘佳。
“裘佳,你站住!我小叔下巴上的伤,是被谁砸的?”
裘佳见陈文静一副要去找谁算账的样子,想也没想,直说道:“没看清。”
陈文静紧盯着裘佳:“你没看清,还是不愿意说?”
“同你那天一样,我有不说的理由。”裘佳话一出口,立即意识到失言。这话似乎有种隐隐的要挟意味。
果然陈文静似乎意会到了,立即嘲讽道:“裘佳,你不就是想知道那副画的事吗?我告诉你。“
裘佳没急着道歉,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只见陈文静颇为不屑地笑了笑,“裘佳,知道某个地方曾经叫‘画家村’吗?那里有秘密等着你去揭开。“
陈文静说最后一句话时已是完全阴阳怪气的语气,但裘佳没在意。她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搜索起“画家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