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1.火起之夜（下）
“韩总将林曦救出时，也带回了你给她的那只打火机吗？”裘佳觉得韩明亮的叙述看似合理，但细节却值得斟酌。
韩明亮没露出诧异的神情，但表情沉默看了裘佳许久，才道：“没有。林曦纵火后，将打火机扔了。“
“也就是说，在巷子里，韩总是故意将另外的打火机放到了林曦手里？“裘佳语气猛然变得锐利。
韩明亮表情平静，坦诚不讳，“你说得没错，是另外一只。因为他是林敬贤的女儿，林敬贤不配成为春晓的丈夫。“
“不如说是韩总深藏不露不为人知的妒意，尹春晓在向一晖失踪后，选择了林敬贤而没有选择你，韩总嫉妒他是林曦的爸爸。”
裘佳一眨不眨地盯着韩明亮，韩明亮自嘲地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半晌后，韩明亮收了笑，“那实在是个不平静的夜晚，我的心从见到沈玮之后就很躁动不安……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听听手机里的录音。我想那个决定，或许也同我和沈玮的争吵有关。”
陈文静面无表情打开手机，放出录音。
“韩明亮，那个人证是林敬贤，我相信他，一晖的失踪和你叔叔韩盛华有关。”这是沈玮的声音。江子行一听到，几乎就变了脸色。
韩明亮回答道：“我觉得你不该相信他的话。林敬贤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没去镇上打听打听吗？”
“镇上人都说，林敬贤差三分没有考上本省重点大学。他家里三代人，祖父老实，父亲勤恳，姐姐妹妹都全力支持他上学。只有三分的差距，他没有迈过。他的人品没有任何挑剔的地方。”
韩明亮讥诮道：“人品？林敬贤不过就是个窝囊只会吸血的人。”
沈玮又道：“韩明亮，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竞争，尹春晓先前选择和一晖交往，之后选择了林敬贤。”
“难道你认为林敬贤和你想找到的向一晖一样好吗？”韩明亮年轻气盛驳斥道：“我告诉你，他什么都不是。我叔和向一晖的失踪没关系！我反倒觉得，要是你继续来鲤镇调查，说不定会落得和向一晖一样的下场！”
接下来，是一段非常混乱的杂音。
众人有意识地看向朝明亮，韩明亮既没开口，也没任何动作，神情依旧如先前镇定。
此时，裘佳没料到，江子行又一次出来挑破了僵局。他径直上前，越过裘佳和陈文静，直抵韩明亮面前，言辞灼灼道：“韩总，林曦人都死了，你想往她头上扣任何罪名都可以。因此，你刚才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韩明亮看着江子行，仿佛在审视他，也仿佛在揣度他的目的。
江子行又道：“韩总，还是别跟我玩什么诡辩和难忘旧爱的游戏了。依我所见，像你这样的商人，想要你说出真相，只要许以足够高的筹码。“
“你有什么样的筹码？“
两人一番针锋相对的言辞来回，让裘佳忽然意识到她还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老耿告诉裘佳八十年代末的那段往事时，他看到的是整体视角，尹春晓爱向一晖，向一晖失踪后，尹春晓移情与向一晖背景相似的林敬贤，韩明亮从未得到尹春晓的特别青睐；尹春晓后来告诉了裘佳，她和向一晖相处的具体细节以及她对向一晖的爱；而前不久江子行身份暴露，让裘佳明白了沈玮多次来鲤镇的目的是为了向一晖……综合上面的说法，裘佳认为，当年的韩明亮对尹春晓爱而不得，或许当年他无所不在地用一双嫉妒的眼睛窥视着尹春晓和向一晖。因为那段不为人知的秘恋，裘佳自己深切体会过妒火中烧时不惜想毁灭一切的那种感觉，她当年其实真和想那个人冲入湖里，殉情死去。裘佳觉得韩明亮不可能完全不知晓当年的事……裘佳之所以选择用打火机将韩明亮引来棉纺织厂的策略，也有基于上述推测的考虑。今晚，韩明亮出现了，他甚至在先前故意承认了他和纵火案有关，但韩明亮刚才的叙述却将自己完全放在了所有事情的旁观者视角——因为韩明亮早已看穿了她的行为，知道她根本没有关键的证据，甚至沈玮的手机都在陈文静手上。
现在，江子行直接点破了这个错误。
裘佳思绪起伏时，江子行恰好不经意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相撞，裘佳心中滋味复杂。直到这一刻，裘佳不得不承认，江子行比她似乎更了解她自己。
江子行很快移回目光，和韩明亮仍旧冷目相对，“我没有什么筹码，我觉得最重要的筹码在一个没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上，你害怕她来。”
“我害怕谁？”
江子行冷冷道：“韩总心知肚明，我现在的策略就是拖住韩总，直到她现身。”
韩明亮闻言望向众人，其他人都沉默打量着他，似乎都默认了江子行说的话。韩明亮唇边显然几分嘲讽的笑，目光落到沈玮手机上，“他的手机是我当年从这里带回去的，没多久，莫名其妙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是哪个贼偷了。”
陈文静冷冷道：“这是我和韩菲的交易。前段时间市里明亮花苑702的起火案，周妍想杀了她那个万恶的继父李良平，韩菲说她无法再忍受你，我建议她可以通过案件脱身，因为房子户主恰好就是韩菲，所以，我们三人合谋了。只是周妍她骗了我和韩菲，最后她竟然也没有从房子里离开。沈玮的手机一直在与你离婚的韩菲妈妈手里，韩菲说，她觉得陈炎死前想找的就是这部手机里的录音，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对陈炎说起过手机和录音的事，可陈炎那时候是陶芃，她很后悔当初没交给陈炎……韩菲把它交给我，想和我了断过往所有的恩怨。”
陈文静看向韩明亮时，完全是一副鄙夷加嘲讽的神情，就像在向众人赤裸裸传达“你最亲近的妻子女儿都对你如此厌恶，你算得上什么好人”？<
不等韩明亮回应，陈文静又恨恨道：“明亮花苑的幼儿坠亡案是你造下的孽，韩菲替你还了；当年你买通人调换我和韩菲的高考成绩，致使我高考落榜——这笔账，我一直想要与你亲自算！“
原来这就是韩菲一直故意“针对”陈文静的真正原因，韩菲有愧还是心虚？裘佳虽早已猜测韩菲的娇蛮或许是她外在的面具，此时此刻，裘佳不禁默然。
“你高考落榜，只能去读理平卫校，后来遇上了那个画家孙晏和……”韩明亮毫不改色，“你的人生转折原来就是高考，你应该恨我。可惜的是，沈玮手机里的录音似乎毁坏了。”最后一句话里，韩明亮终于透露出了一丝冷酷的傲慢。
关键的点火证据打火机早就毁在了当年大火里，有嫌疑的林曦已经逝去。当年案件的当事人，除了韩明亮，都不在了。
裘佳下意识看向江子行，却发现江子行目光正看向大厂房门口。老耿正从夜色里走来，他步子迈得极大，步子沉重，气息也十分沉重，刚走到大厂房门口，他便高声对众人说：“韩家别墅发生了案子，你们所有人都跟我过来。”
说完，老耿转身就走。
陈文静意识到什么，第一个飞快出了大厂房。
众人来到韩家别墅，别墅外有袁斌和辅警们守着，已经戒严。街道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围观群众，一如裘佳初次回到鲤镇的那天。
裘佳的继父万涛也在人群之中，裘佳扶着她妈庄小梅，刚要开口，就见庄小梅若有似无朝万涛方向瞥了一眼，道：“春晓一定在里面，你不懂，我们见一面少一面，这个时候，我是不会离开的。”
裘佳遂不再劝。
经过袁斌身边时，裘佳看到袁斌愣愣望着她，明显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进到韩家别墅，里面只有尹春晓、杨凤枝，受伤昏迷的韩盛华和已经死去林敬贤四人。
裘佳有点意外，她的直觉让她几乎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尹春晓。尹春晓没回避裘佳的目光，很快挤出点微笑，摇了摇头。裘佳立时明白，尹春晓的笑是用来回应她妈妈庄小梅的。
很快，老耿语气沉郁道：“情况是这样的，不久前，杨老师去尹家田庄找小陈，正好碰到尹春晓和林敬贤两人拉拉扯扯从田庄里出来，杨老师于是偷偷跟在他们两人身后来到了这里……别墅里当时只有韩厂长在家，杨老师亲眼所见，林敬贤冲进别墅里，和韩厂长争执不下，而后发生了身体冲突，在推拉纠缠过程中，林敬贤将韩厂长推向墙壁，韩厂长令林敬贤死亡。后韩厂长因伤昏迷。报案人是林曦妈妈尹春晓。杨老师陈述案情时为完全清醒状态，没有癔症发作情况。”
陈文静刚听完，几乎立刻扑进了杨凤枝怀里，杨凤枝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两人含泪对视着，都没说话。
老耿接着补充，“另外，已获得别墅客厅监控一份。可证实，林敬贤生前确和韩厂长互相动过手，林敬贤也确实是在韩厂长推他时倒地死亡。”
“为什么不将我叔立即送医？”韩明亮忽然怒吼道。
自进门后，韩明亮目光几乎一直落在尹春晓身上，直到老耿确认林敬贤死亡，他的神情几番变幻，最终凝成了唇边一抹冷冷的笑。
还是老耿回答，“韩厂长不久前醒来过，他要求去市里的医院。救护车还没到。”
尹春晓这时忽然插入道：“老耿，既然你把所有人都叫来了，我也想说几句。林曦爸爸是在文静离开田庄后，去那里找我的。我不知道他会出现，闲淡地敷衍了他几句，后来，他说，他找到了当年替韩盛华将向一晖尸体埋在砖瓦厂的人，他要来与韩厂长谈谈。我与他争执，最后没拦住。“
老耿一听，眉头就深深皱了起来，“林曦爸爸为什么……想找到埋向一晖尸体的人？他想和韩厂长谈什么？”
尹春晓干脆果断地摇头，“我不知道。他只告诉了我，有一个人是当年砖瓦厂的职工老杜。之后，他直接闯进别墅，质问韩厂长，我还是没拉住……不过，我猜测，林曦爸爸可能还在介怀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