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火起之夜(上)
暗蓝海岸,风似怒吼。黎心越走越近,但在激烈争执中的那两人却对黎心的靠近毫无所觉。
“林乐,应雪绝不会无缘无故一而再再而三和我说‘绝交’,”林曦近乎吼道:“她绝不会……那天,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
“你为什么断定我那天见了应雪?”林乐也焦躁地冲林曦吼道。他的脸被浓烈的夜色映衬成漂亮的轮廓剪影,那是黎心一眼见到就很迷恋的相貌。但彼时彼刻,正在缓慢靠近林曦和林乐的黎心,却被林乐整个人所散发的浓烈的戾气给吓住了。黎心不由停下了脚步。<
这是在乐水岛的海边,时间正是林曦死亡一周以前。依据时间线判断,林曦正是在乐水岛之行后,彻底绝望,从而选择将自己封闭屋中,无声无息死去。
海风的凄凄呼号让林曦的质问听起来她似带着浓烈的痛苦,“林乐,陈炎的妈妈杨婶都看见了,从杂货店的二楼看得到镇子老菜市场后面的情形,陈炎在那里虐狗,你一路鬼祟地跟踪他,后来你偷拍视频被陈炎发现,又过了不久,应雪也出现了……“
这是林曦在调查应雪死亡真相的时候,跪下来恳求杨凤枝,杨凤枝最后告诉她的线索。
“林乐那个孩子,我没想到,他竟然当着应雪的面说出了对陈炎身份的怀疑……”杨凤枝说这话时,话语里充斥着浓浓的失望。之后,林曦还想再问,杨凤枝却什么都不肯说了。
“原来是这样,鲤镇的偷窥还真是无所不在。”林乐忽然疯狂大笑,讽刺道:“可是,姐,你又何必来问我呢?应雪和陈炎,纵火犯和死去的应轩的姐姐,你觉得他们之间还能谈论什么?当然只有03年棉纺织厂废墟大火案的真相!”
林曦怔愣着。
攻守易位,林乐忽然完全占据了上风,他利用包裹的语言不断攻向林曦,“我的姐姐,你再想想,应雪为什么突然要与你绝交?你难道还不明白——应雪认为你与那场大火与你有关,甚至是你害死了她弟弟应轩,而后导致她爸妈离婚,她被爸妈所抛弃,她明明学有所成,但为了将她抚养成人的爷爷奶奶,她只能回到镇上教书……她人生的不幸,你是源头!”
“不可能……”林曦摇头。
“有一个打火机,当年很常见的那种透明打火机,被爸妈藏起来了,就在那个夜晚之后。”林乐肆意而放纵地继续大笑着,“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晚火起时候,你在棉纺织厂附近的小巷里,爸妈围着你没说话,你当时满脸烟灰昏迷了过去,但你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
……
大厂房内,在黎心重叙了当晚姐弟两人的争吵之后,许久,陈文静都没有再说话。裘佳明白陈文静的沉默,对于陈文静而言,陈炎是哥哥,林曦是表妹,哥哥因为2003年棉纺织厂纵火案逃亡十六年,然而,最终,陈炎难道是替林曦背负的罪名吗?
但裘佳仍决定将事情向前推进。
裘佳走到陈文静面前,平静陈述事实,“陈文静,你和林曦过去那么亲近,你应该知道,她并不记得那个晚上的记忆。”
“我记得,那段时间,她似乎在生病。”陈文静努力回想着当年的记忆,“病了很长时间,直到我哥陈炎逃走,她都没怎么出现……而我从纵火案那天晚上之后,就没有再见到过我哥。”
那段时间,对于陈文静来说,几乎是最难熬的时间。母亲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镇上全在谣传陈炎是纵火犯,她不敢出门,可是让她陪着母亲一日一日在黑暗中枯坐吗?陈文静也做不到,所以,她大部分时候都在胡思乱想。
林曦为什么会和纵火案有关?
她是无意,还是有意?
……
此时此刻,随着裘佳的靠近,陈文静的脑子里忽然变得慌乱起来。
裘佳却冷静道:“陈文静,你和我一起查了很多林曦的事,她自小在流言中成长,与家人关系并不亲近,后来与应雪相识后,应雪和她相互支持,她们互为彼此支柱。七年前,林曦想带你离开孙晏和身边,然而孙晏和被肖堃所杀,你为了不牵连林曦,也因为对孙晏和的怨恨和失望,甘愿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我猜想林曦死前的绝望和你当时‘自愿’承认凶手的绝望不分上下。”
“你……”陈文静看着裘佳,一副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的样子。
裘佳接着道:“林曦在去年重遇肖堃,她接近肖堃肯定是因为你,她肯定早已察觉孙晏和死的那一天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后来她和肖堃去阳城,许多事莫名其妙发生,起初她只能本能地接受或应对,没多久,郑青涵因她的拜托被害,接着是苏晋双腿被牵连受伤,然后尹春晓去阳城弃她而选择将陈炎带走……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林曦十分痛苦。”
“我有一段时间认为,或许离开阳城后,肖堃又做了什么,影响了林曦。”裘佳重重摇头,“但我现在确定,应雪和她的绝交、以及应雪的死才是关键。应雪死后,林曦必然无比伤心,但她发现了应雪的死有疑点,于是林曦开始调查,当时,一定有一股意志支撑着林曦,让林曦不查出真相不罢休。于是,她拿着应雪的手机,根据应雪的记录和消费线索,一步步查黎心失踪事件,这是应雪死前一直在做的事,林曦当然关心,可是查到最后……在乐水岛,林乐残忍地直接对她说出了2003年棉纺织厂纵火案的某些关键,林乐控诉他的姐姐林曦与纵火案有关,害了应雪的弟弟应轩……”
众人听着裘佳的述说,都觉得裘佳不仅是在梳理林曦的生前,而且也是在为接下来的揭露铺垫伏笔。
“林乐的控诉很突然吗?其实不突然。”裘佳忽然走向林乐,从刚才起,他几乎就一直低着头,不曾同任何人交流。裘佳看着他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其实,后面有一段几乎是他自白的话,黎心也听到了,但她没说出来。”
裘佳站到林乐面前,林乐忽然抬起头,仇恨般地瞪视着她,“我姐姐的死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回来鲤镇调查?”
裘佳没理会。
林乐崩溃般自曝道:“我没说错,我们家不幸的源头也是她。要不是我看到那个打火机,我就不会明白,为什么自从那晚过后,爸妈总吵架?为什么他们每次吵架都要提起那个夜晚?她在学校被流言中伤,她反击了,但很快回旋镖就会飞到我这边,谁又知道,我从小不仅要忍受各种流言,还要因姐姐的行为遭遇同龄甚至年长小孩的霸凌……她高中交到了应雪这样的好朋友,但我从小没朋友,直到我走出这个小镇。“
“不,林乐,你先前或许是这样想的,但你后悔了,”黎心忽然冲过来,扶住几乎摇摇欲坠的林乐,她强迫林乐看着她,认真问:“你跟我一样……在你姐姐林曦死后,你后悔在那天晚上对她说了那些话。你跟我说过,你知道应雪是你姐姐最好的朋友,你察觉到了你姐姐听了你的话之后,有多崩溃有多脆弱。“
林乐紧抿着唇看着黎心。
裘佳觉得林乐或许还需要更多的缓冲时间,于是,她立刻把目光转向了韩明亮握在手里的那只打火机。
“韩总,您为什么会因为这只打火机来到这里?“对于韩明亮,裘佳问得很直接犀利。
但韩明亮只是若有所思看着手中的打火机,没回答。
裘佳于是又道:“韩总,去年,明泰酒店的停车场,你发现陶芃就是陈炎的那一天,在那里发生的事,我想您一定还没忘?”
“你怎么知道停车场的事?”韩明亮神情未变,低声反问,不过片刻,好似蓦然醒悟,“我猜想过到底是谁给我送了打火机,没想到是你,更没想到你会提到那天在停车场发生的事。”
“那天,你向陈炎提起了2003年棉纺织厂纵火案,看起来似乎是为了刺激他,但我仔细研究过当时你对陈炎说话的表情神态,我推测……你可能是当年纵火案的相关人。”裘佳坦白道。多亏了黎心当时偷拍的视频,这是裘佳决定大胆用打火机来赌韩明亮是否牵涉纵火案的关键依据。当裘佳刚才在大厂房看到韩明亮的时候,她就知道她赌对了。
“这只打火机,的确让我想到了一些旧事。“韩明亮竟意外没有再回避。
“打火机?”这时,陈文静忽然猛地清醒般抓住了关键,她迅速也将目光转向韩明亮,质问道:“你,到底和当年的纵火案有什么关系?“
“确切地说,那只打火机应该算是……”韩明亮故意沉吟了片刻,脸上的放松意态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怅惘与迷茫,但这种状态也不过转瞬即逝,很快,韩明亮恢复了某种平和,看向裘佳问道:“不如你告诉我,为何你用打火机将我引来这里,却没有让春晓和林敬贤来这里?”
“我姨……他们有自己的事。”陈文静抢在裘佳之前答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冷酷。
裘佳闻言,很快若有所思地看了陈文静一眼。确实,这里有三个关键的人没有出现,如林曦父母,还有杨凤枝。
“我知道了。”韩明亮长吁道:“我可以告诉你们,那晚火起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就从我手里这个打火机说起……”
韩明亮双手摩挲着打火机,回忆着继续,“它是我放到林曦手里的,在棉纺织厂火起之后。”
裘佳暗地握拳,即便有心理准备但仍有些惊讶;而陈文静的反应更加明显也更加愤怒,她分明想冲过去,但看到韩明亮摩挲打火机的动作之后,克制住了。
“那一晚,我与沈玮约在这里见面。在那晚之前,我其实一直不明白沈玮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毫无预兆地来鲤镇?”韩明亮长叹着,目光扫了扫陈文静紧拽的手机,“沈玮在那晚之前从没暴露过他和向一晖的关系。沈玮第一次来鲤镇的时候,是在87年,当年向一晖作为技术干部来到砖瓦厂,他虽然刚来厂里不久,但很快以细心谨慎俘获了厂里很多人的心,厂里当时很多设备操作不规范或者流程作业都不达标,不久都在向一晖的指引下一一改正,可以说,向一晖的到来引起了砖瓦厂内部的一次小变革。如果以我现在的眼光来看,他是厂里注入的新活力,也是变革者,当然对砖瓦厂是有利的。可当时,我叔父韩盛华十分渴望得到厂长的位置,他认为向一晖威胁到了他……”<
韩明亮目光忽然瞟了一眼江子行,“我之前只听说过你的名字,没见过你。其实就我来看,你和向一晖长得十分相像。”
外甥像舅,裘佳没想到韩明亮忽然这么点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