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1.入局
是夜，棉纺织厂废墟的某堵废墙之后，传出了庄小梅清晰却担忧的声音。
“裘佳有心事。”
“您认为她的心事跟我有关？”这是江子行的回应。
裘佳此时还不曾找来棉纺织厂。整堵废墙之后，只有江子行和庄小梅两个人。
“我不知道。”庄小梅的声音听起来很克制，“但她自小不怎么听我的话，想做什么全是她自己拿主意，我让她不要回来查林曦的事，她怎么也不听……没过多久，你就来了。我眼看着你们不太像夫妻。”
“岳母您认为我和裘佳到底怎么了？”江子行声音平稳地反问。
庄小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仍是轻淡柔和的，但说出的质问却很有力量，“你们都没有把对方当作生活里唯一可依靠的人，不是吗？”
“您觉得我们太过各自独立，完全不依赖对方？”
庄小梅轻声叹气，“至少裘佳没有将你完全放进心里。我对你不太了解——”
“是吗？”江子行忽然声音一沉，脸色变幻几番后，他才再次开口，“我以为，您今晚让我来这里，是想质问我裘佳爸爸的死。”
庄小梅忽然面色大骇，“你……到底是谁？”
随后，两人对话戛然而止。
接着，当裘佳循着直觉来到废墙之后时，却只见到了江子行的身影。裘佳满心焦愤，难得情绪快过了理智，她来不及深想，便冲动问道：“我妈呢？江子行。”
裘佳眼里有很丰富的情绪涌动，焦急、懊恼、后悔、自责、愤怒、仇恨……只一眼，江子行就能感觉到裘佳此时内心极为不平静，或者说内心种种压力已将她逼到了近乎崩溃的边缘，她极度渴望立刻找到庄小梅……然而，讽刺的是，裘佳对于他，日常中总是太过平静，平静得好似对他从来漠不关心。当这种鲜明的对比又一次清晰地在江子行面前展现时，江子行内心被压抑的戾气再次破闸而出，他嘲讽一笑，语气乖张地说：“岳母大人终于记起了我就是当年的小男孩，她质问我和你爸爸的死是否有关，我没否认，你猜她现在最可能去……哪里？”<
不等江子行说完，裘佳脑中就清晰浮现出了那个地方，“大桥”。裘佳不理会江子行，转身就走。
此时，身后却忽然传出庄小梅一声怒喝：“裘佳，你把他带着，跟我走。”
裘佳转身询问似的看向她妈，庄小梅面无表情，根本不与裘佳目光接触，反而眼睛一直盯着江子行的方向。
半晌后，庄小梅像出现时那样，悄无声息转身就走。
此时，黎心忽然从夜色中出现。她见到庄小梅，先是惊喜说了一句“伯母找到了”，而后目光便开始闪烁不定。不过，庄小梅和江子行似乎都对她的出现不太关心，两人径直就走，因而他们不经意间忽略了黎心对裘佳的眨眼一笑，以及两人似乎有些心照不宣的目光对视。
自2003年的那场大火后，棉纺织厂废墟渐渐沦为了荒地。多年来，鲤镇人眼睁睁看着它逐渐荒芜，长满杂草，白天时还有人愿意从边上经过；但一经入夜，路人往往宁愿绕远路，也不愿意靠近。可以说，那场大火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整个鲤镇。
毕竟是曾经的厂区，庄小梅带着裘佳几人走了五六分钟，裘佳才隐隐约约听到了人声。裘佳看向她妈，庄小梅依然面无表情，但脚步坚定，她显然就是要带裘佳几人到人声响起的那地方去。裘佳看向前方，那里似乎是过去的大厂房，也不知因何故，厂房没被完全烧毁，但屋顶却早已坍塌，此时隐隐透出光亮来。
裘佳忽然想起了一个她忽略很久的问题，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起过当年大火的起火点……鲤镇流传的说法，那晚是夏季，那年又是有名的旱年，天干物燥的，火势几乎一窜起就迅速成片成片蔓延了，那晚的空气里仿佛尽是什么东西嘎嘎燃烧的声音……那是属于所有见证过那场大火的人，共有的惨痛记忆。
然而，如果废墟当晚有人，为什么不先救人？
即便火势窜起迅速，如果沈玮没有在起火之初被大火包围，或者他远离起火点，他应有逃生的时间，又为什么会被烧死在这里？
还有惨死的小应轩，他又为什么会在夜晚来到棉纺织厂废墟？
离未完全倒塌的大厂房越近，裘佳越清晰地发现，她似乎从未听人说过有关那晚那场大火的完整叙述。譬如起火点在哪儿；譬如沈玮和应轩尸体被发现的地方；譬如陈炎为何会被认定为纵火的凶手；还譬如陈炎纵火的原因……
“裘佳，我刚刚听他说了你爸爸的死，本来想着去大桥看看，但我见到林乐一个人往这边来了，我不放心他。“
不放心什么呢？
庄小梅没再说，但忽然加快了脚步。裘佳连忙跟上，四人几乎脚步贴脚步地走进了大厂房。厂房里，却是有些意外的三人对峙的局面。
陈文静不知何时来的，她的手上拿着一只款式老旧的手机，手机依稀是千禧年初的流行款，浑身戾气外露的陈文静正在质问韩明亮；
而韩明亮同样不知为何会在这晚出现在大厂房，他神情收敛，面色平和，但眉眼之间微微显露出对陈文静手里手机的在意；
两人对面，林乐是一副有些神游天外的模样，他的目光焦灼而空洞，仿佛心有千千结，他不知该如何纾解；又仿佛他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厂房，因而痛苦……三人之中，林乐的表情最为怪异。
陈文静看到裘佳几人闯入，表情镇定毫无变化，只意味不明道了一句：“你们来得倒是巧。”
她的话音刚落，黎心担忧林乐，立刻急匆匆地朝他跑了过去，“林乐！”
林乐因黎心的喊声，整个人似乎从自我沉沦的状态里清醒了几分，看到黎心冲过去想扶住他，林乐蓦地朝黎心大喝：“走开！”
黎心身子被惊得不由向后一退，她怯怯看向林乐，随即惊恐发现林乐脖子上有一条清晰的勒痕，“你的脖子怎么回事？林乐，你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好？”黎心眼里充满着急，她对林乐的喜欢依旧带着少女的小心翼翼。只是她不自知。
“走开！”林乐又一声大喝。
黎心不敢动，也不敢再靠近林乐。
陈文静忽然轻笑一声，淡淡开口，“别猜了，他脖子上的勒痕是我刚才逼问他留下的。毕竟……“陈文静脸色瞬间变得肃冷，“我得让他体验一下濒死的感觉，林曦是他姐姐，即使他们姐弟关系不亲近，他——也不应该逼着林曦去死！“
“我没有！“
“他没有！“
前一句是林乐对陈文静指责的回应，后一句是黎心对陈文静的反驳。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出，也几乎同时不满地看向了陈文静。
陈文静闻言，不过唇微勾，露出嘲讽似的一笑，“林乐，难怪你一直不提起黎心和你的联系，她似乎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黎心看到陈文静目光向她扫过来，她目光闪烁了下，随即毫不客气回怼，“我只知道他是你表弟，就算是逼问，你为什么要伤害他？”
“我不逼问他，又怎么会知道我哥陈炎原来不是真正的纵火犯，”陈文静逐渐逼近黎心，一字一句道：“我不逼问他，又怎么会知道他心里其实一直觉得林曦对不起他；我不逼问他，又怎么会知道他最后用哪些话逼死了林曦？你听到了他们姐弟的最后一场谈话，在乐水岛上，不是吗？”
陈文静每近一步，黎心就不得不被迫退后一步，等到陈文静最后一句话说完，黎心已被逼到了墙角。她神情已趋近崩溃，脑子里开始响起各种不同的声音，每个声音细听似乎都像陈文静一样在逼迫她，责问她……
接着，忽然之间，黎心感觉到肩膀被人紧紧包裹住，恰到好处的温热温暖了她几乎僵硬的身体。黎心抬头，果然发现将她揽入怀中的人正是裘佳。
裘佳正看着陈文静，平静反问：“陈文静，你手里的手机，你不打算解释吗？它过去属于谁？”
“你……”
裘佳仍旧平静打断，再反问：“陈文静，你以为韩明亮韩总为什么今晚会恰好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