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1.阴差
然而，乐水岛的轮渡是定时，裘佳记性好，她清楚地记得下一班轮渡到来还有半小时。因此，裘佳立刻断定，黎心仍在岛上。
裘佳思索黎心的去处时，目光不经意瞟过江子行。自从带裘佳找到林乐后，江子行就反常地变得很沉默，既不像裘佳先前认识的他，也不像“撕破”脸后十分仇恨裘佳的样子。裘佳感觉得到他心情沉郁，却完全无法推测他的想法。至于她手上被江子行强迫带上的电子手环——裘佳冷眼扫过，现在看来，好像就是个玩意儿的物件。
最后，裘佳带着江子行在先前那位老人所说的“阿東妈妈”墓前找到了黎心，同时，意外在黎心旁边发现了杨凤枝的身影。
刚掩埋的泥土还散发着浓重的土腥气，新坟没有立碑，裘佳回想着之前见过的遗相，脑中念头才刚刚闪过，黎心就开口了。
“阿東妈妈其实很惨，过去很多年，她都一个人沉默地躺在床上。”黎心自坟前转过身，面向裘佳三人，“岛上人都记得她，但很少有人真正关心她的死活，说她苟延残喘，但其实她根本感觉不到外界的任何动静……她跟我一样，岛上的人都只记得她好像没死，等到她真正死了，人们就将她烧掉拖来这里，再关进地下。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人走了，事情也完结了。”
黎心的声音很悲切，同时也很偏激。阿東与阿東妈妈显然与她离开鲤镇后的经历有关，裘佳正欲开口，黎心却又一次抢先了。
“我想给阿東妈妈立一块墓碑，代替阿東立，但岛上人说，他们这里的习俗一般不在下葬时立碑。”黎心说着，神情又变了，一瞬间，从哀伤悲切变成了嘲讽讥笑，“好无聊的习俗，你们说是不是？”
“不要随意嘲讽任何事。”杨凤枝低声开口。她声音很小，但由于神情严肃，显得一句劝诫的话更像批评。鲤镇很多小孩对杨凤枝印象深刻的原因，大抵都经历过现下这样的时刻。
黎心平静地看了杨凤枝片刻，忽然更尖刻道：“杨老师，我太小，您小时候没有教过我，但我们鲤镇的小孩都知道你家的事，跑了老公，儿子是纵火犯，女儿做了别人小三后来因杀人入了狱……您的家庭一团糟，儿子女儿都离经叛道，我并不觉得我该听您的话。”
“那你就当耳边风吧。”杨凤枝并没有理会黎心的故意“挑衅”。
“可您偷摸上岛来，是有自己的目的吧？”黎心忽地伸手指向裘佳，“我想你的目的和她一样，是不是？我觉得，我在明泰酒店地下停车场拍到的视频，现在仍是筹码。”<
“陈炎，已经死了。”提起“陈炎”时，杨凤枝声音仍颤抖得厉害。
几乎同一时刻，裘佳脑中闪过了那晚桥下杨凤枝“癔症”发作的情景。裘佳立刻抢在黎心回应前开口，“够了，黎心，说说你离开鲤镇之后发生的事。”
“你真的想听？”黎心显然以为裘佳只想知道与鲤镇与案子相关的事。
裘佳平静承诺，“等你说完，下一班轮渡到来，我带你回家。“
不管杨老师为何一个人来乐水岛，裘佳觉得，一切事情，仍需回到鲤镇了结。裘佳没忘记黎心不久前崩溃大哭的样子，裘佳猜测黎心在外面经历了一些她目前无法承受的事，于是心态转变了，只想逃回熟悉的地方。
黎心乘坐长途大巴离开鲤镇后，在三省交界的小城甘川下了车，她也正是在那里遇见了阿東。
阿東是个无业游民，有一辆样式老旧、外表也总是脏兮兮的二手车，他几乎总是开着车在城市里到处游荡。黎心不知道阿東到底多大，她从来没问过，她更不会自寻烦恼替阿東担心他的生计问题，依黎心推测，阿東至少有修车的手艺。此外，他肯定对甘川的二手车修理场很熟悉，有时，阿東会将车子开到某个二手车废弃场，就在那儿睡上一觉。对于黎心来说，阿東神秘、浪荡，但看起来活得挺自由，也不拧巴。
黎心在甘川下车时，已是深夜。黑夜天然就能带给人恐惧，更何况黎心正经历人生第一次的出逃。她离开车站后，就陷入了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迷茫。她不敢理会任何人对她的主动搭讪，于是一个人在陌生的小城漫无目的地走着。大概在黎心感觉到深夜露重时，她和开车游荡的阿東相遇了。
“为什么不去找酒店住？“阿東将车停在一旁，问黎心。
黎心说了谎，“我身份证不见了，住不了。“令黎心奇异的是，后来这个谎一直没被阿東挑破。
阿東闻言打量了黎心片刻，“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黎心觉得当时阿東应该没看破她的年纪，那一天，她的装扮和穿着都很成熟。黎心同样打量了阿東和他脏兮兮的车半晌，犹豫着问：“你能不能带我一段？我现在有点冷，还没想好。”
但上车没多久，黎心就睡着了。黎心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穿透车窗唤醒了她。她随后意识到自己大意，同时也发现车子被停在一个二手车修理场里，外面全是车，然而，不见阿東的人影。
后来几天，黎心一直赖在阿東车上，无论阿東做什么，她不开口也不过问。两个人偶尔交谈几句，不咸不淡，不深入，也不问隐私。黎心当时居然觉得那样无所事事的日子也并不沉闷。直到数天后，阿東忽然将一个女人的身份证给了黎心，那个女人依据身份证的出生日期显示去年40岁，比黎心大了整整一轮有余，巧合的是，两人的名字音近，女人叫利欣。
“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黎心看着身份证，不知为何就是不高兴，她很快赌气地将身份证甩回给了阿東。
阿東故意皱皱鼻子，“你身上都臭了，你闻不到吗？给你身份证，去找宾馆住一晚，不要总待在我车上了。“
“你还嫌我？你自己不一样！“黎心回怼道。
阿東耐人寻味地笑了笑，“我可不一样。我对甘川小城很熟悉，要不是因为你，我想去就去哪儿，想住宾馆就住宾馆。”
黎心翻白眼，不理会。
阿東拿出几张百元现金递给黎心，“钱拿着，找宾馆，去洗澡，要不要？”
黎心没接，阿東将钱放在车前面，随后嘀咕道：“这年头，还有你这种人，身上没有很多现金，也没见着你用手机，问你为什么来甘川，也支支吾吾……你难道要一直赖着我不成？”
“我就要赖着你！”黎心赌气回应。
阿東脸忽然沉了几分，同时声音也变沉了，“身份证上的女人年纪肯定比你大，我知道。但……算了，你爱要不要，身份证我收回。你自己去找澡堂洗。”
阿東说着便要将女人的身份证收回怀里，黎心本能反应地伸手抢过，阿東呆呆地看着利欣的身份证被黎心放进口袋，莫名有些烦躁道：“下车，滚去洗澡！”
黎心当时并不知道，阿東忽然将她赶下车的原因，就是因为利欣的身份证。利欣并不是一个寻常的中年女人。
黎心没用过利欣的身份证一次，她也从未主动向阿東说破她带着身份证的谎言，包括她其实带着手机。偶尔，黎心会偷偷用手机给林乐打电话。黎心曾经的确爱慕过林乐，因为林乐那张好看的脸。对于想整容变美的黎心来说，林乐好看的脸有时就像是能拯救她上瘾让她呼吸的迷药。18岁的黎心不是个爱思考的女孩，她似乎从没深想过，即便林曦和林乐都长得漂亮俊俏，然而，他们姐弟的生活就是幸福的吗？
后来，每过一段时间，阿東都会给黎心一些现金。他们之间的关系仍然很难说清楚，黎心也依然不知道她的未来到底在哪里。去年年底的时候，他们一起过了春节，用的是电火锅，煮了一大锅各种各样的菜，他们在修理场里，尽情吃火锅，喝酒。酒酣耳热时，阿東忽然主动向黎心挑破了一个秘密：其实利欣已经死了，那张身份证，是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可阿東也言止于此，再不多说。
接着，春节后没多久，在黎心的记忆里，鲤镇高中应该没开学，应雪老师忽然找来了甘川。
是因为黎心和林乐的电话吗？原来，应雪死前，一直没放弃过寻找黎心。裘佳想道。
“我一直用的现金，没想到应雪老师能够找到甘川，找到我。”黎心说这句话时，眼里有明显的感动，也有许多涌动的阴影，“那天，应雪老师闯进了修理场，将我的身份和秘密全部暴露给了阿東，她恳求我跟他回鲤镇回学校，是个很负责任的老师……她一直只是恳求我，没怪阿東，也不和他说任何的话；可我依然逆反，觉得应雪老师太烦了，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一直故意气应雪老师，就像电视剧那些桥段一样，好像说气话真能将人气走似的，但应雪老师没放弃，我越来越不耐烦，情绪也越来越失控，后来，我直接和应雪老师动了手，应雪老师当然没和我计较，她总是回避我的推搡，最后，由于我们的拉扯，我的包掉到了地上，因为拉链半开着，利欣的身份证、我的身份证和我的手机全部掉到了地上。应雪老师明白了我的坚决，将我的东西收拾好后，她就离开了。”
“第二天，阿東忽然对我说，要带我回乐水岛，那是他出生的地方。阿東没有说任何理由，我感觉莫名其妙，同时，也感觉到了阿東的急迫和烦躁。阿東说走就走，当天，他就开车带我离开了甘川。”
裘佳敏锐地察觉到，黎心的叙述将有关键的转折。
黎心踟蹰半晌后，果然再次开口，眼里涌动的阴影更深更浓了，她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了些，“我觉得，应雪老师不可能再跟着我们去乐水岛，可我当时并不是很开心，有点莫名的惆怅。一天后，我收到了应雪老师发给我的信息，她说，回来吧，黎心。利欣是个被通缉的女诈骗犯，你觉得阿東跟她会是什么关系？阿東又是怎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