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1.葬礼
陈文静注意到裘佳的表情,忽然吼道:“林乐,继续说,林曦找你的原因!”
林乐似被吼声惊住,他条件反射般跳开陈文静身边,一抬头,猛然发现陈文静、裘佳和江子行三人都目光审视地盯着他。
林乐觉得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着他,他不停后退,脸上一时露出嫉恨的表情,一时又露出好似痛苦得无以复加的表情,整个人就好像被什么不停地左右撕扯着……最后,林乐又一次毫不犹豫转身,弃三人逃跑。
陈文静朝林乐逃跑的方向恨恨骂了一句脏话,随后,她在这晚第一次目光扫过江子行,似警告又似暗示地对裘佳说:“我马上去追林乐,一定会让他说出隐瞒的事。裘佳,即便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证实江子行就是害你爸爸和我爸爸的凶手,即便当年他还是个孩子,但他也仍是杀人犯,你——”
裘佳将陈文静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谁说没有证据?杨老师一定还保存着当年陈叔叔寄回家的那封信件。”
陈文静稍微释然,目光又一次掠过江子行,随即飞快转身离去。
下一刻,江子行走到裘佳身侧,裘佳没有侧头去看他的表情,江子行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话语,只道:“托人对比了照片的风景,那座岛其实是一处半开发的离岛,名叫乐水岛,我们下一步就是去那里。”
陈文静刚才的暗示和警告,江子行不可能听不懂……这样一个口口声声说着只想知道2003年鲤镇棉纺织厂废墟真相的人,带着她来找林乐,下一步规划去乐水岛,裘佳很想知道江子行是不是对当年纵火案的真相已经有了猜测,还是他另有打算……
裘佳的思绪在江子行又一次紧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就走的时候,回归了现实。裘佳冷静地无声地摇了摇头,随后,脑子里很快响起了陈文静临走说的那句话“即便当年他还是个孩子,但他也仍是杀人犯”。
次日清晨,裘佳和江子行到达离乐水岛最近的城市。在接近游轮码头的公路旁,两人静默地看了一场壮烈的海上日出。上午十点,裘佳和江子行登上了开往乐水岛的最早一班轮渡,单程接近一个小时。
十一点,裘佳比对照片,走过林乐拍照的所有地方,多为岛山原住民的生活区域。
十二点,裘佳和江子行意外遇上了一场葬礼。看死者遗相,是个生活在本岛的中年女子。送葬队伍中,没有捧灵位的人,遗相由一位老人面无表情拿着,除了八位胳膊上系白毛巾的抬棺人,后面送灵的人不过两三位。也因此,裘佳几乎一眼就看到了披麻戴孝身在其中的黎心。
黎心察觉到被打量,目光对上裘佳的瞬间,下意识就想转身逃跑。裘佳想过,昨天在江市的社区公园,不是黎心认出了裘佳因此逃跑,而是林乐发现了裘佳和东子行的跟踪,协助黎心逃跑了。想法虽没向林乐求证,但林乐昨天的态度和现下黎心的表情,裘佳觉得就是某种验证。
黎心没有逃,经过裘佳身边时,黎心甚至主动开口问了裘佳,“你是裘佳,我听说过你。你们……是不是来找我问应老师的事情的?”表情瑟缩,一张没有化过任何妆的脸上,可以明显看出多次微调整容的痕迹,但眉眼之间却充满焦虑和不安。<
这是裘佳第一次近距离看清黎心的脸。由于多次整容破坏了面部的整体和谐,黎心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成熟许多。但裘佳在同时也感觉到,黎心变了。对比一年前那个喜欢整容和霸凌同学,和白小华鬼混最后逃学失踪的不良少女,裘佳感觉到眼前的女孩浑身散发着害怕不安的气息。
“我们在这儿等你回来。”裘佳回应道。
“我……”黎心犹豫地看着裘佳,没离开,也不再说话。
后来,那个捧着遗相的老人察觉了后面的动静,主动调转回来,先问了裘佳和江子行两人身份,随后又仔细审视打量了两人片刻后,便将黎心推向了两人。老人叹着说:“她是今年2月份左右来到岛上的,说是阿東的朋友,自愿来这里替阿東照顾瘫痪多年的妈妈。这话我只信一半。阿東十几年前就离开了这座岛,除了寄钱拜托我们照看他妈,一直都没回来过。”
裘佳听着老人口里陌生的名字,目光时不时瞟过低着头的黎心。
老人心绪复杂地长叹了一口气,“她是阿東的朋友,来岛上照顾了他妈大半年,已经够了。昨天夜里,阿東妈妈去世了。”
老人口里低声说着“走吧走吧”,随后离开了三人身边。最后,老人也没有看黎心一眼。黎心痛哭着看着白色的送灵队伍消失,好半晌,她才抹干眼泪,看着裘佳,似乎下定了决心。
在黎心的叙述中,一切事情的起因源于她和白小华的相识。
黎心父母常年在外,她从小就被寄养在亲戚家里,由于她不是讨喜的孩子,亲戚们照看她不过泛泛。黎心在成长过程中,几乎从来没感觉到被重视,反而一直强烈地感受到被忽视。在进入高中后,黎心为自己的被忽视找到了一个现实的借口,那就是她长相普通不漂亮,所以没人看到她,也不重视她。这是诱发她尝试整容的最根本原因。
黎心每次整容,都会逃学去市里。她在市里最有名的西子美容整形院开了会员,办了卡,每次手术也都是她自己替自己签字。那种上瘾的感觉,黎心很享受。后来,黎心阴差阳错去“萤羽”吧,认识了白小华。白小华是那种睁眼就能哄女人开心的男人,更何况他年长黎心许多,他一眼就看透了黎心的拧巴与不自信,但偏偏夸黎心年纪轻轻就有主见,而且早早开启了美商。黎心觉得白小华至少不像过去总议论她长相普通的男同学,她没有意识到两人的差距,很快便将白小华当成了朋友。可白小华交朋友从来是利益至上,对于黎心,他的态度很快变得敷衍。
“我不记得是哪一天了,反正我去萤羽吧,替白小华代班的人说他那天要去市里的明泰大酒店。”海风肃冷吹过,黎心不由紧紧收拢衣服,“我就直接打车去了酒店,一进酒店,我就看到白小华陪着比他老很多化着浓妆的女人,两人状态亲昵地坐在僻静处的沙发上厮混。”
“我很傻,当时想也没想就直接冲到了两人面前。”回忆起往事,黎心心绪似乎受到感染,胸脯开始了起伏,“那个老女人傲慢地扫了一眼我,问了一句小妹妹有没有成年?我受不了女人目光,直接伸手指向白小华,可临到头,我忽然不知道怎么描述我和白小华的关系——白小华见状,迅速起身反击,将我逼得步步后退,他暗示我不要闹事,我不听,只管瞪着他。眼见我和白小华纠缠,那女人看出了什么,立刻起身,准备离开。白小华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立刻甩下我,追着那女人离开了。我还不死心,跟着两人去了停车场……”
“我亲眼见到白小华开车那女人的车从我面前经过,当时白小华看我的眼神,是让我一想起来就感觉到后怕的那种……”黎心身子忍不住抖了抖,仿佛那种战栗的感觉仍能刺激她的身体,“我僵在了原地,好长时间一动不动,就像忽然被打击断片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后,我听到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直到那一刻,我才猝然惊醒。但是,我无意间听到了一个秘密。”
裘佳立刻想到了黎心分别对陈炎、尹春晓和林敬贤三人的“勒索”。
“‘陈炎,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当时惊醒我的呵斥,说这句话的人是尹春晓。我小心翼翼躲在车边,朝两人说话地方窥视,发现尹春晓对面站着一个穿着酒店工作制服的男人。”
“尹春晓还说了什么?”裘佳问。
黎心目光闪烁,忽然反问:“你们知道……我找过尹春晓?”
“你用了空u盘骗她,为什么?“裘佳只陈述事实,没做任何评判。
黎心后退着,喃喃道:“陈炎这个名字,小时候家长经常用他来吓唬我们,说他是个纵火犯……我当时怀疑听错了。“
“可你当时并没有离开。或者说,你其实听到了某些隐瞒的真相,甚至你意识到了可以用它们去威胁陈炎、尹春晓还有林敬贤。“裘佳的语气一如既往,”你分别去向他们三人勒索了,不是吗?“
黎心震惊地想了片刻,坦然承认道:“是,我想要钱,想要更多的钱去整容。“
想变美等于被看见,被看见等于有可能被重视。黎心不想一直被忽视被随意对待,这几乎是许多女孩在成长过程中都有过的心态,然而这却是黎心决定“勒索”的动因。裘佳有些沉默。
黎心脸上越发显露出明显的惶恐不安,她惶然看向裘佳,“陈炎……他……”
“他几个月前,死了。”
黎心不可置信抬头,裘佳确认她是初次听闻。此时,黎心的鼻子已被海风吹得通红,她猛烈地吸着鼻子,脸上神情慢慢变得有点古怪,有点耐人寻味;裘佳不确定地看向黎心,黎心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情绪爆发,满脸是泪;没多久,黎心不管不顾扑进裘佳怀里,重重地吸着鼻子对裘佳说:“我都告诉你们……然后,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