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1.溯因

1995年9月15日，傍晚，晚霞如火，同时，也妖冶如血。

裘剑国和庄小梅因为那个孩子的问题，发生激烈的争吵之后，裘剑国怒气未平地离开了家。彼时，裘佳害怕地躲藏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紧拽着一本武侠小人书，裘佳无意识地扣着书页底部，将底部扣成了锯齿状。等到裘佳听到裘剑国甩门离开的声音时，裘佳忽然惊醒，她迅速丢掉了小人书，直奔窗边……

不过7岁的裘佳看到了爸爸在晚霞下急走离开的背影，那是裘佳记忆里有关裘剑国的最后一面。

然而，陈文静的话——却在刹那间唤起了裘佳那天傍晚之后的一些记忆。

裘佳趴在窗户前看着裘剑国离开，而后晚霞渐渐消退，天空渐由橘红变为暗蓝，夜幕降临，寒风侵袭，裘佳遥望镇子各处，却发现她再也寻不到爸爸的身影，忽然之间，裘佳心中生出了一种“爸爸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恐惧，被恐惧所驱使，裘佳迅速离开窗边，跑向了屋外……

裘佳在小镇的各处寻找着爸爸的身影，她心中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爸爸……然而，她怎么找也找不到。没过一会儿，裘佳就觉得小镇在她眼中似乎变了形，她平常熟悉的街道不停地带她去往错误的地方，平常熟识的人好像也变成了陌生人……那时的裘佳不知道，那时她感觉到的“怪象”其实是她内心焦虑的变形。她找了很多地方，最后还是没有找到爸爸。

后来，裘佳去了沢江上游的闸关。那里已经是鲤镇的边缘了。在闸关的桥上，裘佳记得，她遇到了一个说话奇怪的男孩。

男孩与她年纪相仿，打扮得洋气时髦，不像鲤镇的孩子，他胸脯剧烈起伏着，满脸愤怒地出现在了裘佳前进的路上。裘佳一眼扫过男孩后，便打算径直离开，但是，在她经过男孩身边时，男孩却冲她开口了——

偏偏巧合的是，男孩开口时，也正是闸关每天定时开闸放水的时间，轰隆隆的水流像猛兽突然破闸而出，巨响和水流几乎瞬间吞没了男孩说的话——裘佳看到了男孩开口，却没听到男孩所说的话。

轰隆隆的声响持续不停地经过裘佳和男孩身边，大约几分钟后，水流减退，夜色重归宁静。裘佳再看向男孩，发现男孩神情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焦躁了。他开口问裘佳，“我迷路了，你知不知道回鲤镇怎么走？”

裘佳伸手给他指了下游的方向，“你沿着河边一直走。”

男孩像是无意识地又问：“这么晚了，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裘佳话到嘴边，忽然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

男孩莫名笑了笑，那笑让裘佳觉得有点不对劲，也有点渗人，“我和我爸爸来这里寻亲，有个人非要见我爸爸，我爸爸本来不打算见他但今晚还是去见他了。“

“所以，你一个人偷跑出来迷路了？”裘佳觉得自己应该走开，但不知为何却回应道。

“那个人最近在鲤镇名声很坏，听说他做了坏事。”男孩又莫名笑了笑，这次笑得更阴郁了些，“我希望我爸爸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我要走了。”

男孩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裘佳跟在他身后不远，两人一起下了桥，一前一后走回鲤镇，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在某个岔路口，裘佳妈妈庄小梅前来寻找裘佳，两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听到陈文静的话后，裘佳脑中很快闪过了这段回忆。

“你是从……裘佳妈妈那里知道的？”江子行的声音在沉默许久后，轻淡地响起，“那天晚上，她出来寻裘佳，应该只是顺便瞥了我一眼，没想到，她还没忘呢。”

那个男孩是江子行？一阵晕眩感忽然袭向她，裘佳刚刚抬起的脚蓦然收了回来。

“庄阿姨并没有一直记得你，哪怕先前你回到鲤镇时，她也没想到你是那个小男孩。”陈文静忽然又顿了顿，才继续，“况且，即便你在裘佳爸爸死前一晚出现过，又怎么样？庄阿姨不会将你与裘佳爸爸的死联系起来……”

那天晚上，后来肯定还发生了其他事！

裘佳脑中几乎肯定地想。<

“但我不同。我坐过一次牢，回来后有些事看开了，但有些事还没有。”陈文静语气灼灼道：“比如我爸失踪的事。如果我爸没失踪，2003年棉纺织厂废墟的纵火案也许根本不会发生。我从没有放弃寻找导致我爸失踪的根源！”

“这么多年，你还真是……忍辱受重。”江子行明显反讽道。

陈文静丝毫没受他话语的影响，“江子行，你再怎么也掩盖不了……1995年底，我爸失踪前，寄过信回鲤镇。他说，他在靠近江市的服务区与你们偶遇，那天晚上，因积雪路面结冰，你们滞留在附近宾馆，是沈玮主动接近我爸询问向一晖的事的。我爸说向一晖早就不在鲤镇了，沈玮很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同时很想知晓向一晖的行踪，他和我爸那天晚上聊了很久……”

“直到你妈妈出来找沈玮，说孩子一个晚上都没见到爸爸，不肯睡觉在闹脾气。沈玮这才放过了我爸。”也许是寒风吹拂，也许是情绪使然，陈文静的声音渐渐变成了泣声，“那天晚上，我爸存放在宾馆后院仓库的货物不明不白被烧，起火原因……在我爸与老板商量私了赔偿时，他才知晓，原来是有人将烟头扔进了仓库里。但后院当年没有监控。由于货物被烧，我爸一下子摊上了两笔大额的赔偿。后来，他说犹豫了很久，决定去和沈玮谈一宗交易。”

江子行依然没有回应陈文静的话。

水箱另一边，又是一阵对峙的沉默。

半晌后，陈文静再度激愤开口，“我爸在信中说，裘佳爸爸死的那天晚上，他意外之下偷偷看到了某些事，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将裘佳爸爸推下江里的那个人……是你！裘佳爸爸对你没有防备——当时，沈玮带着你，和裘佳爸爸谈完了话，你们三人一起离开大桥，走到栏杆尽头的豁口时，只有7岁的你突然发狠，将裘佳爸爸从大桥上推下了江里！”

“轰——咚——”，曾经在裘佳梦魇里重复过无数次的落水声，曾经无数次让裘佳从噩梦里惊醒的声音，伴随着陈文静对真相的揭开，猝不及防在裘佳心里炸开，如同巨石投湖般，让裘佳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立。

“陈三星用这件事来威胁我爸妈，向他们要钱，说什么一定会还，凭他一个跑货司机？”江子行语气轻蔑道：“遭遇了那么一点意外，他就像塌了天一样，只想着向人勒索，我们凭什么给他钱？”

陈文静不管不顾嘶吼道：“江子行，你告诉我，我爸到底怎么了？”

“他死了，同样死于我之手，甚至……”江子行竟供认不讳道：“那个扔进仓库的烟头，其实也是我丢的。我妈说得没错，我当晚不高兴，闹脾气，都是因为你爸突然出现，毫无边界感地接近我们。我厌恶来自鲤镇的一切！”

“我想，你也应该很厌恶我，是吗？”

裘佳终于绕过水箱，出现在了陈文静和江子行面前。裘佳问的是江子行，但她目光投向的方向却是陈文静。

陈文静目光闪动，语气复杂，“裘佳，原来你一直都在。”

裘佳冷静地看向陈文静，道：“多亏你，我今天终于知道了我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谢谢。”

陈文静迟疑着，“裘佳，你现在出来……”

“他这个人，我比你了解。“裘佳目光转向江子行，冷漠地提醒道：”陈文静，既然你已经得到答案了，你走吧。我想，你带着杨老师匆匆离开鲤镇，肯定是有原原因的。”

“我想做的事……我想做的是……”陈文静沉吟着，犹豫着，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好，裘佳，这一次，我听你的。我还有事情必须去做。”

裘佳挡在陈文静前面，江子行盯着两个女人之间的互动，眼睁睁看着陈文静抛下裘佳离开，直等到顶楼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江子行忽然轻蔑地笑了起来。

但裘佳却冷漠地抢在他前面先开口了，“江子行，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将我爸推下江里？”

“因为你。”江子行毫不避讳，“因为我认为你是我爸爸的女儿，我还以为我爸总念叨鲤镇，总想回鲤镇，是因为你。裘佳，你以为只有你爸妈会为当年发生的那件事争吵吗？我爸妈也是。我很早就从他们的争吵中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我与你同岁。“裘佳不愿相信，许多事情的发生都是由于阴差阳错。

“除了你妈，谁能肯定你真正的出生日期？户口登记的错误，可以的隐瞒……种种都可以模糊一个人真正的出生时间。”江子行继续坦诚道：“况且那晚，我还遇见了你，是你给我指了方向。我回到鲤镇，发现我爸和你爸相约在大桥上谈话，我看着桥摸去了那里，我将对你的恨移情到了你爸身上……”

“但我爸知道我不是沈玮的孩子。”

“那天晚上，裘剑国确实明确告知了我爸你出生的时间，就像我说的，有那么多理由被隐瞒，裘剑国为了你也可以向我爸撒谎，我爸没有那么相信，我看得出来……”江子行眯着眼回忆着继续，“我爸不相信，我自然也不相信，那晚，两个大人的神情都在刺激着我，你比我重要多了。我不服，也很嫉妒你，更恨你的存在抢夺了我爸的心，让他总想着回鲤镇。”

“这就是所有的真相吗？”裘佳不敢置信地后退。

江子行步步逼近裘佳，神情阴郁，眉眼冷酷，“裘佳，你是了解我的，作为对你刚才放走陈文静的惩罚，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杀死陈三星的人不是我，是我妈因鲤镇的事情绪起伏，她当年怀着孕，不小心误杀了陈三星，整个人一下子就崩溃了，我也因此失去了唯一的妹妹……所以，我们必须将陈三星处理成失踪多年。我妈回到马来，此后一直摆脱不了这件事的阴影，她吸毒自残，最后几乎完全忘了我，丢下我，自杀了。我的童年完全被你们给毁了！你放走了陈文静，这笔账，我只能算到你头上，裘-佳-！”江子行说到最后时，眼里已尽是冰冷的仇恨，裘佳感受自己被浓重的寒意所包裹，她下意识想逃窜，然而，未及转身，便被江子行毫不留情打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