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1.癔症
回到鲤镇途经大桥时,裘佳注意到大桥底下有微弱的火光闪现。裘佳当即让江子行停车,说了一句想去大桥底下看看,也不等江子行回应,下车直奔大桥下。
大桥底下有人在烧冥纸,走得有点近了,裘佳一眼就认出那一站一跪的两人分别是陈文静和杨凤枝。
裘佳在心里默算了陈炎死亡的时间,随即立刻想到陈炎的百日祭似乎就在这几天了。林曦回来参加应雪的百日祭之后,回江市没多久,她似乎就决定了将自己锁死在出租屋内。待裘佳注意到林曦的新闻,从工作的大学辞职,再决定以自媒体撰稿人重新出发,回归鲤镇调查林曦之死……不知不觉,三个多月已经过去了。裘佳恍然惊觉时间的无情流逝。
“你来干什么?”陈文静问的是裘佳,视线却看向的是大桥上,而且双眼里流露着若有似无的嘲讽。
裘佳顺着陈文静的目光回头,发现江子行并没有离开,他如一抹黑夜下的孤影,站立在大桥栏杆边。与江子行在阳城有关调查的争吵又从心底浮现,裘佳也忍不住自嘲想,也许在江子行的眼中,她这三个月回到鲤镇对林曦之死及相关事件的调查恐怕不过是任性没有意义的举动?
“我刚回来,过来看看。”裘佳将目光收回,转向沉默跪在夜色中的杨凤枝。明明不过数日没见,裘佳却敏锐觉得杨老师身上似乎起了什么变化。裘佳皱眉抬头,看向陈文静。
陈文静也将目光从大桥上收回了,她站在杨凤枝身后,没有理会裘佳的探问和打量,随后以一种像哄小孩子般的和缓语气道:“妈,烧够了,哥哥用不了那么多,我们回去吧。”
“不,不够……”杨凤枝的语气也听起来像小孩子突然闹脾气。
裘佳猛然瞪大了眼,有所猜测却又似乎不敢确信。
陈文静闻言,一言不发地弯下腰,蹲在杨凤枝身边耐心道:“妈,够了。风大了,你听到风声了吗?你听……”
陈文静用平缓的手势指引杨凤枝感受晚风拂过,杨凤枝终于从将视线从眼前的火盆上移开,缓慢转向陈文静,陈文静表情温柔和缓,一边不急不徐地继续引领杨凤枝,一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杨凤枝的表情,在看到杨凤枝试图站起感受风拂过时,陈文静迅速双手虚环住她,不着痕迹地将杨凤枝虚扶站起,随后,杨凤枝像孩童般笑道:“起风了,文静该回来了,我们是该回去了……”
陈文静微笑点头,快速瞟了一眼身后的火盆以及盆里烧掉的冥纸,准备扶着杨凤枝离开河边,谁知,就在这时,杨凤枝忽然将腿一蹬,接着瘫坐到了地上。
无声无响,毫无预兆。
裘佳看向杨凤枝的脸,只见杨凤枝一脸麻木,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刚刚她做了什么,她愣愣地望了会夜色,忽然似乎察觉到某种痛苦,转向陈文静的方向张开嘴,然而却发不出声来。杨凤枝立刻急了,看着陈文静,指着自己的嘴,试图发出声音,但依然发不出声。
陈文静痛苦地别开了眼,隐忍抽泣了半晌,才再次转过身,微笑地走到杨凤枝身边蹲下,“妈,没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已经长到不用妈妈开口,就能明白妈妈想说的话的年纪了。”
杨凤枝欣慰地笑了笑,冲陈文静温柔地点了点头,“文静真乖,妈妈一直觉得你会长成文静知性的样子,就像你现在的样子……”
镇上的人对杨凤枝的印象从来与严肃分不开,这是裘佳第一次见到杨凤枝平静舒缓的笑。但裘佳从没想过,这样的笑会出现在此时此情里。裘佳不由也别开了脸,将视线转向黑黝黝的江面。
是因为陈炎之死的打击吗?
裘佳想着。
接着,裘佳忽然又听到杨凤枝开始痉挛发抖的声音,她说不出话,无力地攀着陈文静的胳膊,双手胡乱舞着,似乎像在无措的求救;而陈文静依然声音和缓,不停地温声安抚着,“妈,我在,我一直都在……”
一直到陈文静将杨凤枝彻底安抚了,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离河边后,裘佳才再度转身回头。她不忍看被镇上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严肃坚强的杨老师癔症发作的模样,有一瞬间,裘佳内心甚至产生了些许的动摇。到底谁该为杨老师突发癔症负责,她,陈文静还是死去的陈炎?
离开大桥底下之前,裘佳弯腰将未烧完的冥纸全部扔进火盆,代替杨老师烧给了陈炎。
随着火焰渐熄渐灭,裘佳终于决定转身离开。然而,她刚一转身,却发现她妈庄小梅竟然就站在她身后,和她一样,也不知愣愣地看了火盆里的火焰多久。
裘佳低声唤了一声“妈”,庄小梅立刻好似被惊醒般回了神,她顿了一会儿,向裘佳解释道:“女婿回去,说你在这里下车了,我来看看。陈炎的百日祭……其实镇上的人都记得。”
裘佳点点头,并没有深想庄小梅最后的欲言又止。
庄小梅没得到期望的回应,只好默默叹了口气,道:“那,今晚你回家住吧。让女婿住宾馆你的房间。”
母女俩一前一后,渐渐远离了还剩微弱火苗闪烁的火盆。
庄小梅在前,但她走得很慢,似乎心事重重;虽没回头,但裘佳很快注意到了她步伐的异常。裘佳想问,却心中犹豫。因此,河边的那段路,她们似乎走了很长的时间。
快到连接大路的阶梯时,庄小梅终于停下了脚步,并转身回过了头。裘佳径直望向她妈,也终于决定委婉引导她妈说出心事。裘佳继续向前,与庄小梅隔得更近了些,然后尽量学着刚才陈文静的样子,平静和缓地开口,“妈,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陈文静和杨老师?”
“碰到了,还说了几句话,杨老师的癔症……就是这几天发作的。”庄小梅忍不住默默摇头,“谁想得到。”
“我听继父说了你神经衰弱的毛病,我们都……很担心你。”裘佳难得和庄小梅四目相对,她注意到她妈在听到她的话后,眼眶几乎一瞬间就泛红了,裘佳继续温声道:“我们也都不希望你将事情积郁在心底,如果你有心事,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跟我,或者继父说出来。“<
“说出来?之前的事……“庄小梅感动却犹豫地看着裘佳。
裘佳飞快回应道:“宋乔的事早就过去了。“
庄小梅似下定了决心,“裘佳,我想说的不是宋乔的事,是那天晚上……2003年棉纺织厂废墟失火那天晚上的事。“
裘佳目露震惊。
“那天晚上,你在家里学习。老万在诊所,很晚都没回来,后来,我锁上门,出去了。“
庄小梅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也一直在注意着裘佳听到后的表情变化。
“老万诊所在高中那条街,和镇中心的溜冰场和镇中心宾馆都不远。那晚,我没走大道,是从居民区的巷子里绕过去的,路上正好经过了溜冰场的后门。我听到了一些声音,还看到过一个人。“
裘佳屏息问道:“那个人是谁?”
“就是……杨老师。她当时应该在溜冰场里。”
裘佳因她妈的话,几乎愣在了当场。
“还有,镇上人都觉得杨老师可怜,丈夫陈三星失踪多年,女儿陈文静被冤入狱,儿子陈炎也因纵火逃窜多年,刚回来镇上也死了……其实,因为那天晚上我看到杨老师独自走进溜冰场,心里总放不下这件事又不好说出来,后来悄悄打听过她的身世。”
裘佳鼓励她妈继续说下去,庄小梅只好继续回忆。
“杨老师原本不是咱镇上的人,也不是咱市里的人,有人说,她是理平市人。过去家境很不错,但后来家里没落了。这些事应该发生在她嫁来鲤镇之前。杨老师二十出头的时候,通过咱们市里的亲戚介绍和陈三星相亲,两人就这样结婚了。婚后,杨老师在咱们镇中心小学教书,陈三星起先也在砖瓦厂干活。后来,借钱买了车,陈三星就经常外出跑货了。一年又一年过去,她渐渐变成了镇上人都熟悉的杨老师。直到2003年棉纺织厂纵火案后,杨老师主动从小学辞了职。但镇上都叫她杨老师叫习惯了,很少人改口。”
说是身世,其实更像是传闻。不过,裘佳却似乎隐约理解了,陈文静高考落榜后,杨老师坚持要让陈文静去上理平卫校的原因。
而提起理平,裘佳这时也忽然忆起了老耿说过的一些话。老耿曾说,叶志华来溜冰场向老板罗九通复仇,因为两人都曾经在理平待过,老耿到理平探查,发现两人似乎和理平发生过的一起绑架案有关。
裘佳将庄小梅送上回家的路后,便立刻跑向了镇派出所。袁斌在值班室值班,看到裘佳到来,立刻给老耿打了电话。老耿赶到派出所时,裘佳已经知晓了派出所前不久莫名消失的那宗案卷,似乎正是溜冰场仇杀案的相关卷宗。
“师傅,案卷消失时,陈炎已经死了,偷案卷的人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杨……”
老耿没等袁斌将杨凤枝的名字说出口,便打断喝道:“胡说什么?有证据吗?有人看到杨老师那天晚上来过派出所吗?”
老耿的训斥让袁斌讪讪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