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沙画
裘佳在“萤羽”吧的调查毫无收获，店内视频监控只保留三个月，店员也对应雪在去年下半年是否经常出入小店没有记忆。裘佳隐约觉得应雪的调查似乎触及了支离破碎的林家隐藏的秘密，但偏偏线索分散，尽管表面镇定如若，但裘佳内心不免偶尔闪过挫败。
偶尔，裘佳会想起江子行。自从江子行回马来后，两人只在裘佳婆婆忌日的当天有过简短的通话，那日江子行语气恹恹，裘佳向他表示了无法出席忌日事宜的遗憾。裘佳记得很清楚，那日江子行回应她的只有一声冷笑。裘佳觉得，那声冷笑大概是江子行在嘲讽她虚伪，自从他们俩结婚，她从不主动提出要参加婆婆忌日，偏要在忌日当天做一些表面的功夫？如果从亲情伦理角度讲，假使裘佳是江子行，必然也会对自己只管调查别人之死而不管婆婆忌日的妻子嗤之以鼻吧。然而，裘佳虽然这样想着，却没有对江子行做任何解释。时至今日，裘佳越发觉得她不善经营关系，即便只是家庭里的人际关系，更不适合婚姻。
不久，因为楚明川的来电，裘佳决定暂返鲤镇。回到镇上后，裘佳依然先去镇中心宾馆开了房间，随后便直奔镇中心小学的旧址。
楚明川的发现与尹夏生有关，或者说，楚明川意外发现尹夏生有一点画画的天赋，于是，楚明川在镇中心小学曾经的操场上为尹夏生搭建了一座沙画台，并为他买来了各种类型的沙画工具。
“他终究是智残人士，如果让他用颜料画画，我怕会有一些避免不了的麻烦，小孩子喜欢玩沙算是一种乐趣。”
裘佳刚赶到镇中心小学旧址，便看到尹夏生神情专注地站在沙画台边，有大人抱着小孩在一旁围观，小孩感到好奇也想学着尹夏生的样子摆弄沙子，可却不小心破坏了尹夏生的画，惹得尹夏生立刻横眉冷对起来，小孩见状，连忙躲进大人怀里大哭。尹夏生一时之间又有些慌了，他试图求得小孩原谅，可受了委屈的小孩哭得更凶了，尹夏生顿时一阵手足无措，最后只好心虚地低头，继续埋头作画了。
裘佳认为，尹夏生一直是尹春晓无法离开鲤镇的理由。她想了想，直接问楚明川，“你到底想他画出什么？”
“确切说，我也不知道。”楚明川坦荡道：“如果藏在他记忆里的某些事，他能画出来对你有所帮助，你大可以当成是意外收获；但如果他只画些日常生活琐碎，我觉得对他来说，也是很好的。”
在楚明川看来，尹夏生忽然强烈阻止裘佳靠近林家，更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的应激反应。因此，在裘佳去市里寻找黎心失踪的线索时，他一直在想办法接近尹夏生。裘佳说得没错，沙画确实被他当成了一种工具。
既然楚明川坦荡承认了，裘佳没阻止尹夏生继续画下去。
随后几天，尹夏生的沙画成了镇上人们闲暇八卦的一件“新奇事”，镇中心小学操场上的人往往刚走一波，又来一波。裘佳总是远远旁观，等待着某个意外时刻的到来。因为老耿仍没找到和黎心交往的那个社会人士。这几天里，陈文静开着三蹦子宣传防火的大喇叭也曾路过镇中心小学，但陈文静始终没有走进操场。
一个秋高气爽的傍晚，操场上的红枫被晚霞染得耀红如血的时候，尹夏生忽然作出了一副偷窥视角的沙画。
沙画正中，一男一女相对站立，女生头上扎了满头细小的辫子，身高虽被对面男人压制，但她看上去更像主动的一方；对面的男人没什么明显特征，但尹夏生以微弯的腰，紧握在腰侧的拳头似乎暗指男人处于一种暗中警惕的状态。两人的手在中间交叉，女生似乎正准备将某个物件交给男人。
“这是怎么回事？”楚明川蹙眉问尹夏生。
尹夏生摇摇头，随后低下头，一言不发继续作画。裘佳的视线开始跟随他作画的动作移动而移动。
上一副沙画很快被覆盖，尹夏生熟练地将沙子覆盖打散，挥洒之间，就像娴熟的画手。不一会儿，那个扎着满头小辨的女生又栩栩如生出现在沙画台上。裘佳与楚明川立刻默默对视了一眼。
移动，雕塑，打磨，成形。
尹夏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完全沉浸到了他的沙画中。沙画台上，另一个更高大的男人形貌逐渐显现出来，他戴着无框眼镜，比上一副画里的男人从观感来说更年轻，年轻男人手中似乎牵着什么……正当裘佳以为能看到表明年轻男人身份的特征出现时，尹夏生忽然停了下来，开始不停挠头。
“怎么不画了？”楚明川连忙问。
尹夏生一张脸快皱成苦瓜状，“我想画出颜色，但不知道怎么画出来……”
楚明川引导性地伸手，轻松推开沙子，“用沙子画出轮廓，再将沙子推开，就能露出底下的颜色，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白色？”
尹夏生忙不迭地点头，随后继续低头作画。
年轻男人手中的物什渐渐变得清晰，他手中牵着一条绳子，绳子下方慢慢显现出狗的轮廓，小狗毛发旺盛，尹夏生故意画了爆炸状的头部；接着，小狗脖子下面，尹夏生画出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裘佳认为那是狗牌。裘佳脑中闪过了韩菲被虐待致死的那条白色柯基，以及前不久镇上那场声势浩大的狗狗的葬礼。那么，年轻男人的身份——
“他是陶芃，或者说，他是陈炎？”裘佳问。
尹夏生仍然只是点了点头，接着低头继续作画。
裘佳将视线移到沙画里满头小辨的女子身上，正当她思考着女子身份时，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快速的脚步声，然后，裘佳便看到，陈文静急奔而来，用枯枝近乎发泄般将整副画瞬间打乱了。
顿时，尹夏生的哭声像洪水开闸，轰隆隆倾泄而下，他疯狂追打着像恶人般板着一张冷脸的陈文静，“我还没画完，你为什么要弄坏我的画？”
陈文静随着尹夏生的追打不停后退，一言不发，目光却紧紧盯着两个始作俑者楚明川和裘佳。
三人无声对视，操场上回荡着的只有尹夏生伤心的哭喊。
许久，裘佳终于看到陈文静眼里显露出不耐烦，接着，陈文静开始大声训斥着尹夏生，“闹够了没有？要画回家去画，不然我让表姨将你关在屋里，再也不让你来这里了！”
“你管我！我就要来！”
陈文静的话激起了尹夏生强烈的不满，他开始不管不顾捶打陈文静。而尹夏生终究是成年男子，不懂控制力度的他，在一阵爆发似的输出后，终于失手将陈文静重重推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尹夏生像犯了错的小孩顿时清醒过来，随后，他好似不知该怎么处理现场局面，转身逃避似的跑着离开了操场。
四下终于变得静寂。
裘佳看着尹夏生逃跑的方向，暗暗叹了叹。然后，她果断走向沙画台，看着被打乱的沙画，冷静自若道：“我们不妨来猜测一番，画上牵狗的男人是陈炎，他在广州犯了事，用陶芃的名字、韩菲的男朋友的身份回到鲤镇，他回来想做什么，我们暂且不做定论。他和韩菲回来时，一般是他替韩菲遛狗，去年下半年的某一天，尹夏生恰好在陈炎遛狗时见到他和画上的女性在一起。这位女性满头小辫，镇上喜欢这样打扮的人应该不多。更巧的是，在过去的某一天，尹夏生还曾见到满头小辫的这位女性和另一个男人会面，他们之间会面的状态并不和谐，那个男人是紧张且警惕的状态。我觉得这就是尹夏生上一副画所表达的意思。”
裘佳说完便看向了楚明川，在她看来，楚明川的微表情早已出卖了他，他已经认出了满头小辫的人到底是谁。
“我觉得，她就是黎心。”楚明川只能叹气道：“尹夏生两次见到的扎着满头小辫的女生，就是黎心。黎心爱美，在校外时总是作这样的装扮。”
“这能说明什么？”陈文静冷漠反问。此刻，她已经从地上站起，斜倚着沙画台，眼中时不时闪过一丝烦躁。
“假使黎心手里有林曦爸爸出轨的证据，她既然为了做医美能向林曦妈妈勒索，你觉得她会不是也向林曦爸爸勒索？”裘佳道。
陈文静语滞，沉默地看向裘佳。她脑中忽然快速闪过了尹春晓在酒店套房说起裘佳时的表情，陈文静觉得那表情实在怪异，以致于她总觉得如果裘佳再继续调查，尹春晓可能会对裘佳做出某些事，因而刚刚她才那么急不可耐地赶来，毁了沙画。如果裘佳此刻的推测是真的话——
“陈文静，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尹夏生为什么会一前一后画出这样两副画，两副画之间有什么关联？抑或是，尹夏生认为这两件事有关联？”裘佳注意到陈文静思索的表情，难得解释道：“如果反推的话，假如黎心真的阴差阳错发现了林曦爸爸出轨的证据，她可以向林曦的爸爸妈妈勒索，但是，她那时候不可能知道陶芃就是你哥哥陈炎，她拿着证据去向陈炎勒索显然是不成立的。基于此，要么黎心手里的并并不是林曦爸爸出轨的证据，要么还有隐秘的事并没有被揭开。我相信，这些事或许和应雪之死有关系，进而渐渐导致了应雪去年年底和林曦绝交。”<
“你的意思是，应雪本来在查黎心失踪，却意外发现了另外的秘密，然后导致了她的死亡？”陈文静觉得裘佳一番话无非想告诉她，她得帮助裘佳调查应雪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