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1.合谋

陈文静答应帮助裘佳调查应雪之死。然而，第二天，一则消息突然在鲤镇传开。陈文静决定买下尹家田庄自主经营，她与尹春晓之间的交易详情并未公开。

这个消息虽不如巨石入湖激起波涛泛起，但很快也在鲤镇传开，人们的议论像一圈圈涟漪荡开，搅扰得小镇再次变得喧嚣。

好听点的议论不外乎，“表姨将田庄送侄女，终究没便宜林家人，尹春晓是铁了心要离开了。“

言语带酸语含嫉妒的大多嗤之以鼻，“她都多大年纪了，还想着离开这里去外面风骚一回，也不撒泡尿看看那张人老珠黄的脸！”

当然也有只将这件事将作邻里日常琐事的，嘴里留情许多，“陈文静这孩子，杨老师当初真会取名字，总是不声不响将事情办了，哪个年轻时候没遇见过几件荒唐事、遇到几个恶心的烂人，她们母女要苦尽甘来了。”

恶意中伤的谣言基本针对的是尹春晓，围绕她个人品性和私德败坏极尽评头论足之能事；相对和缓的议论则主要说的是陈文静的改过从善和归于平凡。对尹春晓极尽恶毒，对陈文静却极尽理解；谣言的两极分化之大，令裘佳也几乎一时无法理解，她更没想到，一夜之间，陈文静在鲤镇的名声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在漫天的纷扰中，裘佳再次去了尹家田庄。

只见大门洞开，水车叮咚，前院右边的鹅舍，那几只大白鹅似乎比先前也叫得更欢快了几分。走进用作大堂的木屋，又见家具交错杂乱地被推到了木屋中央，给人一种新主人似乎已准备改换布局的错觉。

裘佳穿过木屋，走向屋后的树莓园。点点红果如同小小的红灯笼精巧地挂在绿叶之间，清闲极致的配色让人不禁眼前一亮。沿着小道走向树莓园深处，间杂种植着几棵黑树莓，黑果与绿叶的搭配，又是另一番美景。在树莓园的最深处，竟有篱笆围出了小小一片地，裘佳一路探循过去，发现那片地里的树莓像是近年扦插移植过去的品种，陈文静正站在篱笆前发呆，裘佳走到陈文静身侧，才发现陈文静其实正看着篱笆上用铁丝束缚住的一块木牌，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曦&雪”。

“虽然你可能已经猜到了，这里就是林曦和应雪的秘密基地之一。”陈文静转过身，面无表情告诉裘佳，“应雪比林曦懂事早熟，她曾经想辍学外出打工是因为担忧她成为爷爷奶奶的负担，小应轩惨死，父母各自成家，应雪与其说是被留下的那一个，不如说被抛下的那一个。林曦说过，应雪一直背负着弟弟惨死的阴影，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隐情让应雪放不下，但林曦和应雪应该是彼此心知的。自从高二她们相识后，林曦每年都会带应雪来这里，亲自扦插种植一棵新的树莓树，她是为应雪而种，也是为惨死的小应轩而种。种下一棵树意味着新的生机，意味着小应轩也能像新种植的树一样活过一年又一年。”

“所以，过去，我一直觉得，林曦更担心应雪哪天想不开，突然自杀。”陈文静说最后两个字时，格外悲伤，“因为小应轩惨死的阴影太重了，一直沉沉地压在应雪心中。因此，去年年底，我刚出狱回到鲤镇，听到林曦在电话里对我说，应雪与她绝交了……我就想着是不是因为小应轩的事，然后，我去找了应雪，应雪那时相当果决地回应我说‘绝不是！’。我相信了应雪，也自觉林曦和应雪之间的事或许应当由她们两人去解决，后来我就不曾再介入过她们之间了。但是，自从应雪死后，我一直为当时的决定后悔。“

说到最后，陈文静终于说出了她的目的，“裘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尹家田庄，但我表姨……林曦妈妈她不想再继续待在鲤镇了，你根本不知道，林曦的死对她造成的悲痛是很深很深的，我不想让她再困于貌合神离的婚姻，也不想让她再触旧物生感伤，林曦只活了24年，她的前18年都在鲤镇，这里几乎到处都有林曦留下的痕迹，你一再靠近她刺激她，我觉得不能让这样的情况继续了……这就是我要买下田庄的原因。”

说最后两句话时，陈文静几乎带了恳求的语气，她脸上也是前所未有的动容悲伤。回鲤镇后，这是裘佳第一次见到对她如此不设防的陈文静。裘佳沉吟片刻，只说了七个字：“希望能如你所愿。”随即，裘佳转身离开，没做任何的解释。

在裘佳看来，揭开孙晏和之死的真相后，重新回到鲤镇的陈文静，相比先前，似乎变得脆弱了一些。刚才说话时，裘佳甚至感受到陈文静话里隐约还透着几分恐慌。因为她俩并没完全交心，裘佳无法揣测陈文静心理变化的原因和过程，但她选择尊重陈文静，并静待那个坦诚相待的时机的到来。

裘佳在走出尹家田庄时，心中反而更沉定了几分。老耿从市里返回，路经尹家田庄，裘佳看到他面容不展，主动朝他的车挥了挥手。

老耿将车停在路边，下车时也忍不住朝田庄内看了看，叹着气问：“小陈是不是在里面？“

裘佳点头。

老耿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道：“那你随我去大桥那边，我有话要对你说。“

来到大桥下，看着青沥似的河水从眼前闪过，裘佳又忍不住闪了闪神。好在老耿的话很快将她拉回了现实，“裘佳，明亮花苑15栋702的失火案发生后，现场有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由于那栋房子先前就已被韩菲买下，所以，警察认为女尸是韩菲。你认为韩菲买下那套房子的原因是由于2009年发生在702的的幼儿坠亡案，后来坠亡死去的幼儿的姐姐恰好和韩菲进了同一所大学，在大学里，有人传播幼儿坠亡和明亮花苑飘窗设计不合理的流言，而韩菲被爆出是明亮花苑开发商的女儿，韩菲和那个坠亡幼儿的姐姐有过争执……你前段时间是不是打算去找坠亡幼儿的姐姐？“

“韩菲和那个坠亡幼儿的姐姐进了同一所大学？“裘佳想到去阳城前，因为那副画的关系，她对韩菲因何而死犹豫不定，因而也对该往哪个方向调查充满困惑，最后，她追随陈文静去了阳城，也查出了那副画的真相。现在看来，警方已经详细调查了韩菲与坠亡案的关系，坠亡案和失火案发生在同一套房子702，开发商女儿与坠亡幼儿的姐姐又发生过纠纷，开发商女儿买下房子又被烧死在702，这案情听起来仍有许多不合理的疑点。

老耿叹着气看了裘佳好一会儿，然后才沉吟着道：“韩菲和那个坠亡幼儿的姐姐周妍就读于同一所大学，已经被证实了。“

“您想告诉我的是……”裘佳感受到了老耿的迟疑和犹豫。

老耿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裘佳，负责侦办这件案子的邹正警官，他怀疑韩菲故意伪造了行踪，烧死在702的女尸不是她。“

“有证据证实吗？”

老耿沉重地点头道：“韩菲是韩明亮的女儿，那段时间她与你接触最多，你再想想，她到底有没有透露什么？或者流露什么异常？“

裘佳皱眉回想，片刻后，还是摇头道：“韩菲性格乖张，她故意选在陈炎死亡头七那天纵火，像她的做法。邹警官怀疑那两具尸体到底是谁？“

既然女尸确认不是韩菲，那么男尸的身份呢？

裘佳认真看着老耿。

老耿半低着头，一脸凝重，“邹正怀疑女尸是周妍，男尸年纪较大，骨骼曾有人为断裂的伤痕，或许是她的继父李良平。“

裘佳神情认真，显然等着老耿继续说下去。

“这一家人，原本是母女俩相依为命，周妍和她妈妈尤明霞，住在咱市里最偏的竟北路一带。2003年，周妍的爸爸外出打工死于非典。2005年，李良平出狱，开始赖在母女俩家中。李良平和尤明霞好像之前就认识，李良平出狱后，打听到竟北路那一带必拆迁，所以一直赖在那儿，打的是尤明霞拆迁款的主意。他们两人没登记没结婚，但由于事实生活在一起，构成了事实婚姻，街道办也认可了。“老耿声音越说越不忍，”在2006年左右，尤明霞大概察觉了李良平的打算，母女俩求人办了单独的户口。事有凑巧，那个时候，李良平受朋友撺掇南下打工，离开了本市两年。2008年，韶华路的明亮花苑小区建成，竟北路也在当年拆迁，尤明霞便拿着拆迁款置换了15栋702的房子。可是，也在同一年，李良平一身邋遢地回来了。他看到尤明霞身边多了2岁左右的男孩，认为是尤明霞趁他不在和其他男人私通生出来的，开始不停打尤明霞。其实男孩是周妍爸爸亲戚家的小孩，因为周家亲戚轮番说周妍爸爸早死没有承嗣子，怕是要断了周家这一脉的香火，尤明霞耐不过亲戚的屡次劝说，便抱了孩子回来养着。“

“李良平回来后便赖在702不走，那个时候周妍已经读高中了，为了让周妍不必忍受李良平，尤明霞坚持让女儿住校，她自己守着男孩住在702。李良平是有案底的人，他不仅打尤明霞，身上还有一堆不堪的事。没多久，邻居便经常见到有人到702门口讨债，一问，都是李良平的债主。而只要债主出现，李良平是绝不敢露面的，连尤明霞都不敢打了，怕弄出声音。这李良平是辜负了爹妈取的好名字，他是个无赖，赌鬼，据说他和周妍爸爸也相识，两人之间也有囹圄。“老耿似乎想到什么，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坠亡案那天，李良平依旧在客厅打尤明霞发泄，尤明霞将男孩关在房间里是怕李良平也打孩子，可没想到……尤明霞将那孩子已经养了三四年了，早就当成亲生的了，哪受得了？“<

老耿说完坠亡案的前因后果，仍不住地摇头，“后来，听说，李良平原本竟然打算将男孩弄去卖掉还他欠的债，男孩坠亡后，他以继父的名义三番四次去韩明亮的公司闹，大约是要到了赔偿款的，还有韩菲买下702的房款，全落入了李良平手中。你觉得，周妍在大学里遇到韩菲的时候，她会怎么看韩菲？”

听着老耿的话，裘佳想去猜测，但她发现她无法将自己代入周妍。从2009到2019，这十年的时间，裘佳无法想象周妍到底又经历了什么，最后做出了就算死也要将继父拉入火海的决定？

而韩菲，又和周妍之间有着怎样的纠葛？

此时此刻，裘佳万万不会想到，在韩菲和周妍合谋将李良平拉入火海的背后，还有另一个人的影子，她正是陈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