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1.叛逆

裘佳又住回了镇中心宾馆。

自从宋乔事件后，裘佳和她妈庄小梅的交流几乎近似于无了。两人偶尔见面，裘佳总是能感觉到她妈的欲言又止，可是偏偏两人似乎也不那么想向前推进，以致最后往往是两人低头沉默走开。

裘佳决定先调查清楚应雪自阳城回来后的事。她始终认为，应雪和林曦去年年底的短暂绝交以及应雪的死，给予林曦的创伤不亚于林曦糟糕的原生家庭。

不过，裘佳也没想到，这次阻挠她调查的“拦路虎”竟然是尹夏生。

裘佳再次回到鲤镇，不知道听信了什么传言的尹夏生似乎认定了裘佳是来挖掘林曦隐私或揭开伤疤的，经常鬼祟地跟在裘佳身后，像盯怪物一样盯着裘佳。如果裘佳试图接近他并向他提起林曦，他往往立刻就会炸毛，大声喝止裘佳不准提林曦；裘佳尝试几次都交流无果，之后发展到裘佳提起应雪，尹夏生也会立刻焦躁地暴喝，“也不准你说应雪，查应雪！”尹夏生似乎忽然意识到并承担起了保护家人的责任，并固执地以他自己的方式，坚持不懈地阻止着裘佳再靠近林家。

当裘佳和尹夏生的僵持持续的时候，新来的高中老师楚明川忽然以辅助的姿态介入到裘佳的调查中。

楚明川认为，要不是他偶然向裘佳提起了尹夏生和应雪的交往，裘佳和尹夏生的关系或许不会僵化得那么厉害。事实上，裘佳和尹夏生谈不上什么关系。但楚明川作为应雪的同事，去年秋冬时节，他确实是与应雪经常相见的人。因而，裘佳并没有拒绝楚明川的热心帮忙。

在楚明川的回忆中，去年夏天应雪自阳城归来后，除了经常去镇中心小学旧址找尹夏生，他认为还有一件事或许也令应雪相当困扰。<

去年九月，鲤镇高中开学不久，应雪所带的高二10班，有一个叫黎心的学生无故失踪了，至今仍下落不明。

裘佳带着楚明川回忆的消息独自来找老耿。临近开学，楚明川有许多开学准备要处理，因此，他并非时时和裘佳在一起调查。

“黎心，这个女孩，去年18岁，她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因此家境不错，但是她几乎从小学开始便是留守儿童。鲤镇高中提供住读，由于家庭原因，她也在校内住读，虽然每月只放一次月假，但其实每个周末，住读的学生都有半天的外出时间。黎心正是在一个周末外出后便消失了。黎心本应在当天晚自习前回到学校，但她没有回来，后来更没有再在镇上出现过了。“老耿说起黎心，语气仍十分愧疚和遗憾，“应雪是高二10班的班主任，她在当晚晚自习结束后便来派出所报了案。“

“后来的调查如何？“裘佳立刻追问道。

“后来，应雪配合我们提供了很多黎心在学校的信息，黎心学习成绩很差，很乖戾也很叛逆，从她的年龄就可以看出来，她是留级生。她在同学中没有什么人缘，喜欢独来独往，在学校不过是得过且过地混日子。学校里还有一些关于她的传言，主要是关于她整容的，应雪怀疑她可能遭遇过校园霸凌，但应雪后来没再提起过这件事。此外，也有传言，说她暗恋林乐，说她早就想独自离开鲤镇等等。这些隐隐绰绰的流言，我想应雪和你应该都比我看得明白。“老耿喟叹道。

父母的长期外出，金钱满足关爱缺位；扑天盖地的整容流言，乖戾又叛逆的18岁少女，再加上无缘无故地失踪……通过这些平淡却沉重的关键词，裘佳觉得她能看出，一个女孩成长过程中那些隐秘微妙的拉扯，在出现一个缺口后，女孩的人生如何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忽然崩塌，最后导向了女孩的消失？如果她能察觉的话，裘佳相信，作为女孩老师的应雪也一定能看出。

看到裘佳沉默，老耿暗中叹了叹，“我带你去看她离开镇上的监控。“

裘佳点头，跟着老耿去了监控室。

派出所主要保存了黎心离开鲤镇的几段视频。11月初一，正是周末，下午4点左右，黎心背着不大的双肩包离开了高中。从视频可以看出，她携带的东西并不多，因此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十多分钟后，黎心在距离高中不远的路边等到了一辆出租车，她拦下车，上车离开。最后一段视频显示时间已是当天晚上6点左右，黎心出现在市长途汽车站的侯车室。

“她坐车去了哪里？“

“她买的那趟车终点是福州，我们起初以为她是去找她爸妈的，但她却就此消失了。“

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夜班，中间停靠数个服务区，老耿联系黎心的父母报警后，通过对大巴司机乘客的询问以及当晚停靠服务区的排查，最终发现黎心出省的第一个服务区就下了车。那个服务区位于两省两市交界，无法判定黎心到底去了哪个城市。

“最后排查出的线索是，黎心去了南青市，并且尝试过寻找中介租房。“老耿无奈地继续，”这就是最后的线索了。现在过去也将近一年了，似乎大家的日子都已恢复了正常，黎心的父母仍然在外奔波，他们并没有怪罪镇上照看黎心的亲戚。“

然而，裘佳认为，这其实才是不正常的。女儿失踪近一年也没有让父母放弃赚钱，黎心的消失有什么意义呢？

“我猜想，大概是我们在同步调查黎心的行踪时，应雪或许也在学校里调查黎心出走的原因。“

老耿最后的提示，让裘佳将视线又一次调回了鲤镇高中。

裘佳恳请楚明川在返校的学生中询问有关黎心整容的流言，楚明川相当配合高效，不到半天时间，就将相关学生一一带到了裘佳面前。

因此，隔天上午，裘佳一直在见黎心性格各异的同学们。

有承认她就是流言源头的学生态度不屑却隐含嫉妒，“她脸上动过的痕迹，谁看不出来吗？起初是开眼角，后来埋眼线，垫鼻梁，就连她的耳朵也同先前不一样了，当谁眼瞎吗？“

裘佳回答：“这只是你的猜测，严重来说，可以称得上对黎心的诽谤。“

那同学不以为意又道：“我亲眼看见她去市里的美容院了，我在美容院有熟人，熟人说她还打算激光去斑，这怎么算得上诽谤？她成绩不行就想变美，谁都知道她就是想去勾搭个富二代。”

有承认遭遇过霸凌的学生提起黎心，便忍不住身子颤抖，“我没有传过她的流言和坏话，我见她都绕着走的，可那天……她将我堵在女生厕所里，反复不停地扇我巴掌，要我承认因我嫉妒她有钱做医美，所以故意传她流言。“

裘佳追问：“黎心为什么不去找真正传她流言的人？“

学生小心翼翼答：“那个同学有个哥哥读高三，她哥哥是体育生。“

原来，黎心竟是霸凌者，而且黎心也欺软怕硬。

有承认常借走读证给黎心偷偷外出的学生仍有些不安地向裘佳袒露，“我不想借她走读证的，可是我与她从小认识。她爸妈整天挂在嘴边的就只有一个字‘钱’，所以他们常年不在镇上，黎心常常在各家亲戚家里蹭饭吃。亲戚们不太好管她，她自然就慢慢变得娇纵任性了。“

“黎心父母给她的生活费很多吗？“裘佳问。

“多啊，反正应该比大多数同学都多。亲戚们不管她生活费的，钱都在她手里。”学生继续道：“她生出整容的念头，大概是因为她学会了化妆，但却发现自己化妆后也就那样。一次又一次，她就调上瘾了，也没有人管着她怎么花钱。她很少和她爸妈打电话。”

“你觉得她整容是不是想获得更多的关注？”裘佳又一次追问。

那学生答道：“应该是吧。她明明家境不错，却总是一个人生活，活得像野孩子，在她看来，有关注大概代表有人在乎她吧。”

有承认经常旷课和黎心偷偷外出的学生仍急着撇清关系，“我是学习不好，也经常逃课，但我的行为并没有影响其他同学。我也从没有和黎心约好，一起借走读证外出或是翻墙外出，我一般都是到镇上网吧玩玩。黎心她不同，她似乎认识了一些社会上的朋友，经常去市里。”

裘佳捕捉到关键信息，“你知道黎心经常去市里什么地方？”

“不知道。”那学生犹豫了片刻，“应老师去年也来问过我，但我真的不知道。应老师后来应该调查过。”

“黎心如此叛逆，你们应老师先前没有和她谈过吗？“

那学生十分坦诚道：“应老师是新来的老师，比黎心大不了多少，我觉得黎心根本不怕她。“

在得知黎心可能与社会人士有交往后，裘佳将调查视线再次转向。

不料，老耿却在这时给裘佳送来了应雪的手机。

“应雪的手机在车祸时被摔坏了屏幕，林曦回来参加葬礼时恳求应雪爸妈给她留点应雪的东西，手机是林曦求来的。林曦去世前，手机本来一直在林曦手里。后来，她寄回了我这里。“老耿声音肯定地说：”这里面有应雪去年的电子消费记录，林曦没有删除。“

根据应雪的消费记录显示，在黎心失踪后，应雪曾经多次前往市里的明泰大酒店。裘佳到酒店探查才知，明泰大酒店是韩家韩明亮投资的产业之一。应雪、韩家和黎心似乎又以一种莫名的方式有了联系。

可惜，后来几天，裘佳在酒店蛰伏，却并没有见到韩明亮出现。然而，某天夜晚八九点左右，当裘佳到酒店大堂拿外卖时，却发现尹春晓乔装出现在了酒店。裘佳连忙遮掩着退到尹春晓视线死角，而后，裘佳暗中追随尹春晓去往电梯间，发现尹春晓去的是高层的高端商务套房。